第397章(1/2)
皮卡在池塘边的那块空地停下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晨雾已经散了,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凉意,但那凉意正在被阳光一点一点地吃掉。池塘的水面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光,荷花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多了,粉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几乎透明,能看到花瓣背面细密的纹路。荷叶已经铺满了大半个池塘,绿油油的,边缘微微卷起,像是被人翻过的书页。
胖子熄了火,跳下车,打开后斗。他先把帐篷袋拎出来放在地上,又把两个登山包拎下来靠着帐篷放好。他弯腰去搬保温箱的时候,小哥已经走到车后面了,伸手把折叠铲拿了下来。铲子的铁质部分在晨光中泛着一层哑光,深色的手柄被晒得微温。胖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保温箱搬下来放在帐篷旁边,然后拍了拍手。
行了,他说,先把帐篷搭起来。
搭帐篷的过程跟上次一样顺利。胖子负责抖开帐篷布,小哥负责打地钉,我负责把防潮垫和睡袋搬进去。唯一不同的是这次的帐篷小一些——三个人住一顶,不是分开的。帐篷是深灰色的,布料厚实,搭好之后在草地上稳稳地站着,像一只蹲伏的动物。小哥用地钉的时候,锤子落下去的力道比上次大了,也许是因为要固定三个人住的大帐篷,也许是因为他选了一个离池塘稍远的位置。他把地钉敲进土里,每一锤都让布面被拉得更平一些。
防潮垫铺进去的时候发出一种摩擦地面的声音,像是很轻的纸被拖过石板。睡袋放进去之后,帐篷里有了的感觉。三个睡袋并排,颜色不同——胖子的橘色在中间,我的蓝色在左边,小哥的深绿色在右边。像是三个被并排摆放的色块。
我坐在帐篷门口,看着池塘的方向。阳光照在水面上,把整片水域都染成了一种暖融融的色调。荷花在光线中显得更白了,像是被光洗过一遍。风吹过来的时候,荷叶的边沿互相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胖子在远处开始生火了。他把炉头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拧开气罐的阀门,按下点火开关——啪的一声,蓝色的火苗窜起来,舔着锅底。他在锅里倒了水,又从保温箱里拿出几个包好的饭团放在烤网上。饭团是早上出门前捏的,用保鲜膜裹着,里面包了咸菜和肉松。
小哥在空地边缘转了一圈,然后沿着池塘走了一段,再绕到后面的山坡上。他走得不算快,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停下来,站在一棵树的旁边往山坡方向看了一眼,又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那条路还是上次来时的样子。然后他转身,沿着原路走了回来,步子比去的时候略快一些。
那边有路,他走回来的时候说了一句,指了指山坡的方向,能上去。
上去看看?胖子在炉头旁边转过头来,手里的勺子还在锅沿上磕了一下,甩掉多余的水珠。
吃完饭去吧。我说。
胖子煮了一锅速食面,面是那种粗的挂面,没有调料包,他自己调的汤底——酱油、香油、一点点辣椒油,再放了几片早上切好的青菜。面煮软了之后捞进三个碗里,汤浇上去,青菜浮在汤面上,碧绿碧绿的,像是刚从地里摘的。胖子蹲在炉头旁边,用筷子把面拌开,碗里的热气往上冒,在晨光中形成一小团白雾,很快就散开了。小哥接过面碗,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他没有立刻吃,先把碗端起来闻了一下,然后才拿起筷子。
我端着碗走到池塘边,在一块靠近水边的石头上坐下来,看着水面上的荷花,吃了几口面。面煮得刚好,汤底的咸淡也合适,碗底最后那一口汤被太阳晒得已经有些温了,像是一个被留到最后的、不必急着喝掉的收尾。
吃完饭之后,我们把锅碗收进保温箱里,把炉头熄了。胖子说那走吧,然后他走到皮卡旁边,把那个小登山包背上——包里装着水、手电、折刀和一包压缩饼干,是他的标准动作。他拍了拍包带,像是确认重量合适。
小哥已经站在山坡。他选的路线比我想象的要陡一些,刚开始的一段是土路,路面上铺着落叶,踩上去软软的,偶尔有树根从土里露出来,凸出地面,像一条条被时间压平了的筋络。路两边是密密的灌木,灌木的叶子很密,有些枝条伸出来挡在路中间。
胖子走在中间,步伐比平时慢一些,但很稳。他的脚踩在那些凸起的树根上,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我跟在后面,有时候需要用手拨开伸出来的枝条。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路面上投下一块块碎金般的光斑,随着风在移动。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路开始变得平缓了一些。树木也变了——从密密的灌木变成了更高大的乔木,树冠在头顶交织在一起,像一把撑开的巨伞。光线暗了一些,但空气里的气味变了,松脂的味道变重了,混着腐叶和泥土的气息。
小哥在前面停了下来。他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往下看。我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看的方向往下看——池塘在我们的下方,变成了一小块蓝色的圆形,像是谁在那里放了一面浅蓝色的镜子。边缘被草和树木围住了,像一幅被镶起来的画。
能看到池塘。我说。
胖子在我身后停下来,也往下看,他看了一会儿,在旁边的一块石头坐下来。不错,这个地方视野好。
阳光穿过头顶的树叶,在岩石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能听到风穿过树冠的声音,从高处往下压,经过树梢的时候声音变得更大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头顶上缓慢地移动。远处有鸟叫了几声,声音在树林里回荡了一下就消失了。
我们在那块石头上坐了一会儿。小哥坐在岩石的边缘,双腿悬空,目光落在远处交叠的山脊线上。胖子靠在一棵树干上,拿出水壶喝了一口水,拧好盖子放回包里,然后看着头顶那些交错的枝丫,像在数树枝的数量。
我也坐在石头上,但不在边缘,往后靠了一点,这样能同时看到池塘和远处的山脊线。阳光照在我的手背上,暖暖的,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松树和泥土的气味。
天真,胖子把水壶放回包里之后,看了我一眼,你今天出来之后,没看手机。
我确实没看。手机在上山之前被我放进了包里,拉链拉上了,一直没有打开。忘了。我说。
忘了就好。胖子靠在树干上,头靠着粗糙的树皮,斑驳的树影在他的外套上移动,像一幅无声的涂鸦,你那个手机,这几天都快长在你手上了。一会儿看看有没有消息,一会儿翻翻地图,一会儿又看看那些你打印出来的纸。给手机放一天假,它也不会跑。胖子看了看我,东西也带了,人也在,山也在这儿。其他的事,等回去再说。
我坐在岩石的边缘,看着远处的山脊线。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吹动着我的衣领。口袋里的手机确实安静了一整个上午,它在包里,没有震过。
我说,今天不看。
我们在山上待到了下午。沿着山坡继续往上走了一段,路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了一条几乎看不出来的小径。小哥走在最前面,有时候他会停下来,蹲下来看看地上的痕迹——像是被什么动物踩过的地方,或者被水冲过的痕迹,然后继续走。他停下来的时候我们也会停下来等他,没有人催他。
太阳开始往西偏的时候,我们开始往下走。下坡路比上坡路好走一些,但也要小心脚下被草覆盖的石块。走到一半的时候,我看到路边有一片野花,很小,花是白色的,花瓣边缘带着一点极淡的紫色。风从山坡上吹过来的时候,整片花都在晃。
胖子,你看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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