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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8章(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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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躺了很久都没有睡着。不是失眠,是舍不得睡。

帐篷外面的风已经停了。傍晚时从山那边吹过来的凉风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收了回去。四周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池塘那边青蛙的叫声也停了,像是它们也累了,一夜的合唱已经结束了它们的轮次。整个山野像是被放进了真空里,所有的声音都被抽走了,只剩下一种很大的、空旷的安静。

帐篷顶上有一块透明的天窗。方形,不大,刚好能让一个人躺着的时候看到正上方的天空。它是帐篷顶部中间特意留出的一块透明膜,边缘缝合得整齐,像一扇被固定在头顶的窗户。白天的时候透过它能看到树冠和移动的云,到了晚上,它变成了一面嵌在帐篷顶上的镜子,镜面里装着整个夜空。

我仰面躺着,透过那块方形的透明膜看着天空。星星很多,多到数不清,像是一把被撒开的碎钻石嵌在黑色的天鹅绒上。它们大大小小的,有的亮一些,有的暗一些,有的聚在一起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有的散落着,像是被风吹散的种子。没有月亮,所以星星格外清晰,像是所有的光都从它们自己身上发出来的,不需要任何反射。

我看到了一颗流星,很短,像是有人在天上划了一根火柴,亮了一下就灭了。快到我来不及许愿,但看到了就已经够了。又过了一会儿,又有一颗,更暗一些,像是被风吹灭的烛火。我不知道那些流星是去往哪里,也许是落到了哪座山里,也许是在半空中就燃尽了。它们在黑暗中留下极细的痕迹,短到只够我眨一下眼。

我看着那片星空,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慢慢变轻。不是那种飘起来的感觉,是往下沉的轻——像是被什么很重的东西压着,但那东西是软的,不是石头,是棉花。压力均匀地分布在身体表面,从皮肤渗进去,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挤出去了。那些关于长生的、长白山的、张海客说的话、洞里墙上的字、那个被黑瞎子带走的盒子——它们都还在脑子里,但不那么重了,像是被稀释了,被星光冲淡了。

我侧过头看了小哥一眼。他也躺着,面朝上,眼睛睁着,也在看那片星空。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反射着星光,像是两颗很小的星星落在了他的瞳孔里。他没有说话,呼吸很轻,像是不想打破这个夜晚的完整。我转回头,又看着那片星空。风又来了,很轻,从帐篷布的表面滑过,发出一声极低极长的叹息,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缓缓舒了一口气。

小哥,我轻声说,以前你睡在山里的时候,也这样看星星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看过。

那时候你在想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风又来了,这次更轻一些,像是怕被听到。没想什么,他说,就是看。

看星星?

我也继续看着那片星空。星星的数量比刚才更多了,那些暗一些的光点正在慢慢显现出来,像是有人在天上慢慢调亮一盏灯,让更多的东西露出来。远处的山脊线在星光下只是一道模糊的深色轮廓,淡到像是用很稀的墨水画上去的,随时会被风吹散。

现在呢?我问,现在看的时候,跟以前一样吗?

他沉默了很久。久的我几乎以为他睡着了,但他的呼吸还醒着。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低,像是从很近的地方发出来的:现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他翻了个身,面朝我的方向。帐篷里的空间很小,他翻身的动作幅度不大,但布料摩擦的声音在安静中很清晰。他在黑暗中看了我几秒,然后闭上眼睛。他的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绵长,像是睡着了。

我看着他的轮廓,在星光中很模糊,只能看到一道侧面的线条从肩头延伸到腰际。然后我转回头,继续看着头顶那片星空。

又有一颗流星划过。这一次我看到了,看到了它完整的轨迹。它出现的瞬间很短,但已经足够让我记住那个位置了。我把那道轨迹记在了脑子里,像记住一个路标。我不知道下次还能不能看到同样的流星,但我会记得这个晚上我看到了它划过。

星星还在不断地显现出来。像是有人在天幕背面不断地拧开更多的小灯,一盏接一盏,没有尽头。

帐篷里另外两道呼吸声在夜的深处平稳地起伏着。胖子的呼吸在防潮垫的角落,粗而均匀,像一个被拉长了的、持续不断的音符,中间偶尔被打断,又很快续上。小哥的呼吸在另一边,轻而稳,像是与风声同步,几乎听不到,但如果你停下来仔细听,就会发现它一直在那里。三种呼吸声叠在一起,像三个不同的声道,各自运行,互不干扰,又彼此交错。

我躺在那片星空下。身体陷在睡袋的保温层里,温度正好,不热不冷。头顶的星光透过那层透明膜,在我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银色光斑。那些光斑很薄,像是被筛过的月光,在眼皮上停留片刻又移开了。那些关于长生的念头还在远处,但已经不再催促我了。它们还在那里,但我知道它们可以等,不急于这一时。我还有明天、后天、以后很多个晚上,可以躺在这里看星星。

我看着那片星空,觉得整个夜空像是在缓慢地转,但那只是一种错觉,是我自己的呼吸在带动视野晃动。我能感觉到地球在转,带着我、带着帐篷、带着池塘和山一起转,转得平稳而缓慢,像一艘巨大的船在黑暗中无声地航行。

我在那种感觉中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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