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1/2)
天冷下来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那天早上我坐在院子里,端着一碗热粥,手贴在碗壁上取暖。入秋之后一天比一天凉,早晨的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穿过院子的时候带着一股湿漉漉的冷意,吹在脸上像是一块刚从井里提上来的湿布。石凳是凉的,我坐了一会儿就觉得屁股底下发寒,又去屋里拿了个垫子出来垫着。菜地里的菜明显长得慢了,叶子上挂着露水,在稀薄的晨光中泛着冷光。柿子树的叶子开始变颜色了,从深绿变成黄绿,边缘已经有一些卷曲的红褐色斑点,像是被秋天的霜气一点一点地从边缘往里染。树上的柿子已经全黄了,沉甸甸地挂在枝头,有几颗熟透了的开始泛出橘红色,像是被阳光从里面点亮了。远处的山也在变,那些深深浅浅的绿色正在被秋色拆解,黄色的、红色的、褐色的斑块从树冠的缝隙里露出来,像是有一把看不见的刷子在山坡上慢慢地涂着什么。
胖子从厨房里出来的时候搓着手,说“天是真冷了”。他把粥端出来放在石桌上,又转身回去拿了一碟咸菜和几个煮鸡蛋。他坐下来的时候把围裙往上拢了拢,盖住了膝盖,像是给自己加了一层临时的毯子。他喝了一口粥,呼出一口白色的热气,说“天真,你看小程序上那些人说的”。
我拿出手机看了看。小程序的后台消息比前几天少了一些,但依然有零星的留言在跳。有人说“老板天冷了还开门吗”,有人说“周末想去,不知道营业不营业”,有人说“等你们开门等了好久了”。还有人发了一条长一点的:“最近来山里的人少了吧,你们要是开的话我周末过来,不用等太久就行。”
胖子凑过来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下巴搁在我肩膀旁边。他的呼吸还带着粥的热气,喷在我耳朵上,有点痒。他看完之后退回去,端起自己的粥碗喝了一口。“你看,”他说,“还是有人想来的。要不咱们周末开两天?就两天,周六周日。人不会太多,做几桌算几桌,也不累。”
我把手机锁屏放在石桌上,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烫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我看着院子里的柿子树,那些金黄色的果子在枝头挂着,风一吹就轻轻晃动,像是在提醒我秋天的进度已经到了哪一页。
“不想开。”我说。
胖子正准备夹咸菜的筷子停了一下,停在碟子上方,悬了一秒。“不想开?”
“不想开。”我把碗放下,靠在椅背上,手揣进外套口袋里,看着院子上方那片灰蓝色的天。“胖子,你想想,我们当初来雨村是干嘛的?是来养老的。开喜来眠是顺便,是玩票,是找个事做。不是为了让一个店把自己绑住。我现在不想开了,就不开。我是老板,我可以任性。”
胖子把筷子收回去,放进自己碗里,搅了搅粥。他低着头看着碗里被搅动的米粒,那些米粒在粥汤里旋转着,像是一个很小的旋涡。他搅了一会儿,放下筷子,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反对的意思。他在看我,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一个煮鸡蛋在桌面上磕了磕,剥开壳,咬了一口。他嚼着鸡蛋,一边嚼一边点头。
“行,”他说,“那就关了吧。反正天冷了,来的人也少了。关了就关了,明年春天再开也行。”
他吃完鸡蛋之后把蛋壳拢在手心里,站起来扔进厨房的垃圾桶,又走回来,把剩下的粥一口喝完,碗放在石桌上。“不过小程序上得写个公告,别让人白等。总不能让人家来了发现门锁着,那不好。”
“我来写。”我说。
那天下午,我在石桌上打开了手机,开始编辑小程序公告。胖子说得对,不能让人白等。我打了几行字,改了一遍,又改了一遍。最后写出来的内容是:“天气转凉,喜来眠即日起暂停营业。明年春天暖和了再开。谢谢大家这一年来的支持,有缘再见。”写完读了一遍,觉得措辞还行,就把公告挂上去了。挂上去之后不到十分钟,就有评论跳出来。第一条是“啊?关门了?不要啊”,第二条是“明年春天再开是吧,好的我等”,第三条是“好好休息,春天见”,第四条是一个老顾客发的:“你们家的红烧肉真的好吃,春天开了我一定来。老板们保重身体。”
我把评论一条一条地看过去,没有回复,但也没有觉得遗憾。屏幕的光在午后的暗处亮着,我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放在桌上。阳光已经偏西了,照不到石桌这一边了,院子里的光线变得柔和而模糊。柿子树的叶子在风中发出干涩的沙沙声,那些金黄色的果子在暗下来的天色中像是被点亮了一样,在枝头安静地发着光。
胖子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看到我坐在石凳上发呆。他走过来在旁边坐下,拿手在我面前晃了晃。他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放在我面前,说“喝点热的,天凉了”。我接过来,茶是热的,烫着掌心。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院子里的柿子树。
“天真,”他说,“关了店之后,你打算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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