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三（1/1）
点了几天沉香之后，我确实觉得睡得比以前沉了。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身体有一种被充分休息过的松弛感，骨头缝里都是松的，像是有人在我睡觉的时候帮我把全身的关节都重新对了一遍。以前偶尔会有的那种半夜醒来的情况没有了，早上起来脑子也不昏沉，整个人像是被充满电了一样，从早到晚都精力充沛。但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一根香，能让我睡得好，这我信。但小哥让我点这根香，真的只是为了睡得好吗？
我坐在石桌旁边，手里拿着那个深色的木盒子，把盖子推开又合上，推开了又合上。香在盒子里整齐地码着，灰褐色的，粗细均匀，每一根都差不多长。我拿出一根凑近闻了闻，气味很淡，但很稳。我把它放回去，把盒子合上，放在膝盖上。
脑子里开始转了。他们最终的目标是什么？长白山，张家老宅，雮尘珠，药浴，麒麟血，现在又加上这个沉香。这些东西之间到底是怎么连起来的？我试着在心里把它们串成一条线，但那条线中间有很多断点，我找不到那些断点之间的连接。沉香在这个链条里是什么位置？它跟长生有什么关系？如果它只是助眠的，那为什么要从那么远的地方寄过来？小花在电话里的语气那么奇怪，又开心又不开心，像是有话想说但说不出口。
我决定查一下。不是查那些书，也不是去问张海客或者小花。我想看看普通人是怎么说沉香的。我掏出手机，打开搜索软件，在输入框里打了“沉香功效”几个字。刚打完还没点搜索，一条写着“沉香安神助眠，绵延益寿”。我点进了那条。
页面加载出来之后，是一篇写得天花乱坠的软文。标题很长，用了好几个感叹号，大意是“每天一根沉香，让你年轻十岁”之类的。我往下翻，看到了“延年益寿”“调节气血”“疏通经络”“改善睡眠”“增强免疫力”这些词，每一个词后面都跟着一段解释，解释里夹杂着我看不太懂的术语和看起来很有道理但实际上没有逻辑的推论。再往下翻，文章末尾挂着一个购买链接，点进去是一个电商页面，上面卖的就是沉香，包装精美，价格不菲，整个人都轻松了”“推荐购买”。
我退出来，又搜了几个不同的关键词。结果大同小异，大部分是商家写的推广文章，少部分是一些自称“中医养生”的账号发的科普帖，内容互相矛盾，有的说沉香能治百病，有的说沉香只是香料没什么药用价值。看了一圈下来，越看越觉得那些东西不靠谱。那些文章里的逻辑漏洞太多了，比如“古代皇帝都用沉香所以沉香一定好”——古代皇帝还用铅炼丹呢。又比如“沉香稀有所以珍贵所以有效”——稀有跟有效之间根本没有因果关系。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院子里的柿子树。那些金黄色的果实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温暖的光泽，有些已经熟透了，皮上开始出现细小的棕色斑点。我越看越觉得，那个快递里的沉香大概也是这种来路。小花是不是被什么人骗了，我想了想小花的样貌，嗯，感觉很好骗。他收到这种推广之后，可能觉得“沉香能安神益寿”，就买了，寄给我了。他电话里那种又开心又不开心，大概是因为他花了钱、费了心，但心里也没底，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有没有用。
我觉得小花被骗了。这个认知让我心里有点堵。他那么忙，每天开那么多会、见那么多人、处理那么多事，还抽空去查这些东西、买这些东西、寄这些东西。如果这些东西是假的，那他不光是花了冤枉钱，还浪费了本就不多的时间和精力。我不能让他继续被这些商家骗下去。我得想个办法，委婉地跟他说一声。
那天下午，胖子从河边回来的时候拎着两条小鱼，不大，但鳞片很亮，在夕阳下闪着银白色的光。他把鱼放进水池里，洗了手，走到院子里，看到我坐在石桌旁边发呆，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沉香盒子，没有立刻说话。他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措辞，然后把双手搭在膝盖上，身体往后靠了靠。
“天真，”他说，“你那个香，点了几天了？”
“三四天了吧。”
“睡得怎么样？”
“挺好的。”
胖子点了点头，他看着院子里那棵柿子树，看了一会儿，树上的果子在傍晚的光线中泛着暖色的光。“那就接着点呗。反正你睡得好了，其他的管那么多干嘛。”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里那个盒子。他的话很简单，但说得也对。我不用纠结这个沉香到底有什么深层功效，也不用去拆解它跟长生之间的逻辑关系。我睡得好，这就是它目前唯一被验证了的效果。至于它是不是真的能“绵延益寿”，是不是真的跟小哥和瞎子在弄的那些事有某种我不知道的联系，这些都不是我现在能想明白的。但小花的心意是真的，小哥的确认是真的，我睡得好也是真的。这些就够了。
“胖子，”我说，“你说小花是不是被那种网上的养生广告骗了？”
胖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那笑声从鼻子里出来的，短促但很实在。“小花那个人，”他说，“他能管那么大的公司，能签那么大的合同，能被一个卖沉香的骗了？”
“他不懂这些。”
“他不懂，但他认识懂的人。”胖子站起来，走到水池旁边看了看那两条鱼，然后回头看了我一眼，“你觉得这东西是小花随便挑的？他那种人，做什么事之前不查清楚？你就别操那个心了。”
他拎起鱼走进了厨房，灶台上很快响起了锅碗碰撞的声音。我坐在院子里，把那个沉香盒子盖好，放在石桌上。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和竹叶干燥的沙沙声。柿子树上的果子在风中轻轻晃动，有一个熟透了的果子从枝头脱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噗，滚了两圈，停在了菜地边上。我走过去把它捡起来，果皮上有一道裂口，露出里面橘红色的果肉。我把它放在石桌上，想着明天可以削了皮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