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1/1)
吃完饭之后胖子收拾碗筷,我和小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天边的最后一抹橘红被深蓝吞没。柿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响着,那些金黄色的果子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上楼吧。”小哥说。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确定,像是这件事已经不需要再等什么了。
我跟着他上了楼。卧室的灯打开的时候,我想起来那个牛皮纸袋还放在楼下的石桌上。我下楼去拿,纸袋在石桌上安静地放着,表面被夜露沾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我把它拿在手里,纸袋的表面是凉的,但里面的东西似乎有一点温度,或者是我的掌心把外面的凉意盖住了。我拿着它上楼,小哥已经在房间里了,他站在窗边,背对着我,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清楚。
我坐在床边,把纸袋放在膝盖上。胶带封得很紧,我沿着封口一点点地撕开,纸袋发出很轻的撕裂声,像是把什么封存了很久的东西放了出来。纸袋打开之后,里面是一个用宣纸包着的小包裹,方方正正,用细绳扎着,打了两个结。我把细绳解开,揭开宣纸,里面是一盒香。盒子不大,深色的木头做的,盖子推拉式的,表面打磨得很光滑,没有任何纹路或标记。我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排整齐的香,颜色偏深,灰褐色,每一根都差不多粗细,大概有拇指那么长。从盒子里散发出一股清淡的香气,不浓,不冲,是那种沉静的、像是有重量的气味,闻起来让人觉得很稳。
“沉香。”小哥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抬起头。他已经从窗边走过来了,在我旁边站着。他看着那盒香,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目光在香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
“这个要来干什么?”我问,把盒子晃了晃。香在盒子里轻轻滑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没有回答。他伸手从盒子里取出一根香,动作很轻,像是怕弄断它。他把那根香拿在手里看了一眼,然后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香插——是一个很小的陶瓷底座,浅灰色的,圆形的,中间有一个插孔。他把香插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把那根香稳稳地插进孔里。他的手指在香头的部分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立直了,然后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只打火机,啪的一声,火苗亮起来,在黑暗中晃动了一下。他把火苗凑近香头,香被点燃了,燃点处的颜色从灰褐变成橘红,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变成一小点暗红色的光。一缕很细的白烟从香头上方升起来,在空气中笔直地上升了一小段,然后开始慢慢地散开。
“闭眼。”他说。
我坐在床边,看着那缕烟在半空中散成更细的丝线,然后在某个看不见的高度消失了。空气里的香味比刚才浓了一些,但还是很淡,那种沉静的、带着木头和药味的气息,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慢慢地渗过来的。那种气味不刺激,闻多了也不头晕,反而让人觉得放松,像是一只手在你的后脑勺上轻轻地按了一下。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新型玄学,也不太理解为什么点了沉香就要闭眼睡觉。但小哥让我闭眼,我就闭了。不是因为他说的对或者不对,是因为他站在那里,那根香在燃烧,那缕烟在上升,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不需要被解释的确定。我把腿挪上床,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小哥在床的另一侧躺下来,动作很轻,床垫几乎没有晃动。
我闭上眼睛。屋子里很暗,只有床头柜上那一点香头的光,很弱,几乎看不到。空气里的香味还在变淡,但变得更沉了,像是一层一层地往下坠,从鼻子吸进去,沿着喉咙往下走,沉到胸腔里,然后停在某个位置不动了。我的呼吸慢慢地变长,变深,变缓。每一次吸气的时候能闻到那一点残余的香气,每一次呼气的时候身体就变得更沉一些,像是被什么很软的东西压着,一层一层地压,把那些平日里紧绷的东西都压平了。
我不知道那种沉香里有什么,不知道解雨臣为什么要寄这个来,不知道小哥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的脑子在睡前的那几秒里转了一下,像是一块被抛起来的石子,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然后落进了水里,激起一小圈涟漪,沉下去了。沉下去之后就没有声音了,没有影子了,整个水面都安静下来,变成了一面很平很平的镜子。
那一夜我睡得很沉。没有梦,没有醒,没有翻身。像是从躺下去的那一刻起就直接跳到了天亮,中间那段时间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我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到了窗帘上,光线从那道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被子的位置和我昨晚躺下去时一样,枕头也还在原来的位置,一夜没有移动过。身体是松的,骨头是软的,像是被重新组装过一遍。
我侧过头。小哥已经不在床上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得端端正正。床头柜上的香已经燃尽了,只剩下一小截灰白色的香灰,还保持着香插的形状,没有散开。那缕烟早就没了,但空气里还残留着很淡很淡的香味,像是被墙壁和布吸收之后慢慢释放出来的余味。
我伸手碰了一下那截香灰。手指碰到它的时候,它没有散,而是整段倒下来,碎成了几段,落在香插的边缘。那种灰很轻,很细,像是被烧透了的记忆,一碰就碎,但不觉得可惜。我坐起来,穿好衣服下楼。小哥已经在院子里了,他坐在石桌旁边看书,翻到某一页,低着头慢慢地看。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那本书的封面上,封面上那些褪色的字在光线下微微反光。他听到我下楼的脚步声,抬了一下眼皮,看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胖子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说“醒了?粥在锅里”。我从锅里盛了一碗粥,端到院子里,在石凳上坐下来。粥还是热的,喝了一口,从喉咙暖到胃里。空气很干净,带着早晨特有的清冽,掺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沉香余味,像是昨晚那根香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要等太阳完全升起来才会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