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1/1)
短信是早上八点多到的。我还在床上躺着,手机在枕头旁边震了一下,屏幕亮了。我伸手摸过来看了一眼,是快递驿站的取件通知,说我的包裹已经到了镇上,请凭取件码去领取。发件人那一栏写的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名字,大概是小花那边的人。我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小哥不在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得端端正正,人已经起来有一阵子了。
我没有立刻起床。躺在被窝里又赖了一会儿,听着楼下厨房里传来的声音——锅铲碰铁锅的叮当声,水龙头哗哗的水声,还有胖子那断断续续的哼歌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在清晨的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在用一种不用语言的方式告诉我,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了。
下楼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胖子在厨房里擦灶台,抹布在灶面上来回移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听到我下楼的脚步声,头也没回,说粥在锅里,自己盛。我盛了一碗粥端到院子里,石桌被早上的太阳晒得温温的,我坐在石凳上慢慢喝。粥是白米粥,加了点碎青菜,熬得很稠,喝起来又香又滑。
小哥在院子里劈柴。他今天劈的不多,墙角已经码了好几摞劈好的柴火,够烧好几天的了。他把斧头收起来的时候,我跟他提了一句快递到了。他听完之后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斧头挂回墙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然后走进屋里拿了外套出来。
我们出发的时候快十一点了。胖子正在院子里晒被子,他把被子搭在晾衣绳上,用手掌一下一下地拍着被面,把里面的棉花拍松。拍完一面翻过来拍另一面,手劲很大,拍得被子噗噗响。我站在门口喊他一起去镇上,他摆了摆手,说“不去,你们去吧”。我说中午在镇上吃,他说“那我更不去了,镇上的馆子哪有我做的好吃”。我说那给你带点东西回来。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想了想,说“那随便带点吧”。我笑了一下,说好。
路上开了差不多一个小时。从雨村到镇上,大部分是山路,弯弯绕绕的。今天的天气特别好,天很蓝,云很高,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暖洋洋地铺在腿上。我把车窗摇下来,风灌进来,带着秋天山林里特有的那种干爽的草木气味,不冷不热的,吹在脸上刚好。我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一只手搭在车窗上,车开得不快,像是出来兜风的。
小哥坐在后座,靠着车窗,目光落在外面。秋天的山颜色比以前多了。那些深深浅浅的绿色被染上了大片大片的金黄和暗红,有的整面山坡都成了金黄色的,像是被阳光铺满了一层;有的树丛还保持着深绿,在那些暖色之间成了一块块沉着的底色。山路蜿蜒,那些颜色就在车窗外一帧一帧地切换着。空气也比平时干燥,呼吸的时候能尝到那种秋天特有的、凉而清的空气。
到镇上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我先去了快递驿站。驿站不大,门脸开在一条不宽的街面上,门口堆着几个没来得及整理的纸箱,靠着墙码成一排,有的箱子上贴着胶带,有的被雨淋过之后边角有些发软。我把取件码递给柜台后面的人,他在货架上翻找了一阵,从一堆大小不一的包裹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包裹不大,比一本普通的书稍大一些,到手里有些分量,但不算重。我翻了翻,晃了晃,里面没有声响,像是装着一本厚书,或者一卷软布,或者别的什么不会在盒子里滚动的东西。快递单上除了收件人的名字和电话,其余的信息都没有填,发件人那一栏写着一个我不认识的名字,看不太出来是什么字。
我没有在驿站拆开。里面没有剪刀或者小刀,而且我总觉得,既然小花说“到了就知道了”,那就应该找个合适的地方再拆。我拎着那个牛皮纸袋走出驿站,把它放在车的后座上,然后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
“饿了。”我说。
小哥坐在后面,没有什么反应。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在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那意思是“随便”。
我把车开到了镇上那家炸鸡店。店面不大,开在主街的一个拐角处,招牌是红底白字,有的字母已经不太亮了,但还能认出来。以前路过的时候看到过几次,总是有人在里面吃,空气里飘着一股油炸的香味。今天店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空着,我们走进去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椅子是塑料的,桌面擦得干净,但边角有一些磕碰出来的缺口和细小的划痕。墙上贴着菜单,字是打印的,被油烟熏得有些发黄,但还能看清。我点了一个双人套餐,一大份炸鸡,一大碗拉面,又加了两杯可乐。服务员记完单之后把复写纸撕下来压在桌角的金属夹子里,转身进了厨房。
炸鸡端上来的时候还是热的。外面那层裹粉炸得金黄酥脆,咬下去的时候咔嚓响了一声,碎屑掉在盘子里。里面的鸡肉很嫩,有一点点汁水,吃到嘴里热乎乎的,带着油炸食物特有的那种让人满足的香气。我吃得满嘴流油,手指上沾了一层油光,拿起纸巾擦了擦,又拿起一块。小哥坐在对面,拿起一块炸鸡看了看,然后咬了一口。他嚼得很慢,像是在认真评估这个东西的味道。但他把那一块吃完了,又拿起了一块。
拉面也端上来了。汤是乳白色的,面是细面,上面铺着两片叉烧、半个溏心蛋和几片海苔。我用筷子挑起面条吹了吹,吸溜了一口,汤的鲜和面的滑在嘴里混在一起,暖乎乎的从喉咙滑下去。小哥也吃了几口面,他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放下碗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吃完之后我让服务员打包了一份炸鸡带走。服务员用一个纸盒装着,盒子上印着店家的标志,外面套了一个塑料袋,袋口扎紧。我拎着那个袋子走出店门的时候,秋天下午的阳光已经照在了街面上,把柏油路面照得发亮。街上有几个行人,走得不快,也有几辆电动车从身边经过。镇上的节奏比城市慢很多,但比雨村快一点。
我打开车门,把炸鸡放在后座的地板上,然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牛皮纸袋。它还安静地躺在后座上,封口贴着胶带,安安静静的,像一个还没有被打开的问题。我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把空调调小了一档。回去的路上,小哥在后座安静地坐着,炸鸡的香味从袋子里飘出来,在车里弥漫着,盖过了外面吹进来的草木气味。
车开过村口那棵老榕树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院子里的炊烟从厨房窗口飘出来,淡淡的,在金色的光线中几乎看不出来。胖子大概已经在准备晚饭了。
我拎着炸鸡和那个牛皮纸袋走进院子。胖子正在灶台前切菜,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很均匀。他听到我们进来,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先落在我手里的炸鸡袋子上,然后移到我另一只手里的牛皮纸袋。他没问我那是什么,但他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下,像是认出了那个东西,又像只是简单地看了一眼。
“炸鸡还热着,趁热吃。”我把纸袋放在石桌上,把炸鸡袋子递给他。
胖子接过去打开,捏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还行,就是皮有点软了。下回现吃。”他把炸鸡放在灶台旁边,又回到砧板前继续切菜。
我把那个牛皮纸袋拎在手里,在石凳上坐下来。袋子上的胶带贴得很紧,封口处被压得很实,边缘有一道细细的折痕。我把袋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写着寄件人的信息,字迹很工整,但那是打印出来的,看不出笔迹。我没有拆开。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应该先跟小哥说一声。他从小哥车上下来之后,把外套脱了放在屋里,现在正从屋里走出来。他的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纸袋上,停了一秒,然后在我旁边坐下来。我看着那个纸袋,他看着我。他没有催我拆。他坐下来,像是准备好了要陪我一起等。
天边的颜色正在从金黄变成橘红,院子里的那棵柿子树的果子在夕阳中泛着暖光。那些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石桌上,落在牛皮纸袋上,落在我们三个人身上。胖子切菜的声音还在继续,一下一下的,均匀而稳定,像是一首不需要被完成的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