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十八年（1/2）

祁云钟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夜。

窗帘拉着，灯没开，只有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桌上摊着一本旧相册，翻到某一页，就再也没有翻过去。

那是十八年前的照片。

他四十三岁，刚当选中央委员，站在会场的台阶上，穿着笔挺的西装，意气风发。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眼睛里有光。

旁边站着的是当时的省委书记易江，拍着他的肩膀说：“云钟同志，你是最年轻的，前途无量。”

前途无量。

祁云钟看着那张照片，笑了。

笑得苦涩。

十八年了。

他从四十三岁熬到六十一岁，从满头黑发熬到两鬓斑白。十八年，六千五百七十天，他参加了多少次全会，投了多少次票，听了多少次报告，他自己都数不清。

他等的是什么？

等一个机会。

等那张入场券。

等那个政治局委员的位置。

但等来的，是什么？

是“让有经验的老人先上”。

四十五岁那年，他眼睁睁看着一个六十岁的人进去。那人干了五年，退了，换了另一个六十岁的。他又等了五年。

然后是“需要年轻血液”。

六十岁那年，他眼睁睁看着一个五十岁的人进去。那人比他小十岁，比他晚进中央，但人家有背景，有关系，有人推。

他呢？

他有什么？

他在外人看来是孤儿。

他不能透露自己的身份

祁云钟拿起烟，又点了一根。

烟雾在黑暗中缭绕，呛得他眼睛发酸。但他顾不上，只是一根接一根地抽。

他想起那些年，那些人对他说的那些话。

“云钟同志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

“这次先让老同志上，你下次一定行。”

“你的资历还浅，再等等。”

等。

等等。

再等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他七老八十，等到他也变成“有经验的老人”，等到那些“年轻血液”又一次把他挤下去？

祁云钟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烟灰缸已经满了。二十多根烟头挤在一起，像这些年挤在一起的那些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天已经蒙蒙亮了。

京城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高楼大厦，车水马龙，这座他生活了几十年的城市，此刻看起来如此陌生。

他想起十四年前。

那时候他是清河市委书记，中央委员。他把清河的经济搞上去了，把交通带上去了，招商引资，城市建设，样样都走在前面。

然后，他被调回中央。

接替他的人，后来进了政治局。

祁云钟那时候没多想。他觉得组织有组织的考虑，他服从安排，继续干好自己的事。

但这些年，他渐渐想明白了。

他被人利用了。

用他的能力，用他的干劲，用他的政绩，给铺路。

铺完路，他就被挪开了。

“让有经验的老人先上”

他四十五岁的时候，被这句话挡在外面。

“需要年轻血液”

他六十岁的时候，又被这句话挡在外面。

老人是他，年轻人也是他？

不，不是他。

是那些有人推的人。

祁云钟的手，慢慢握成了拳。

他想起严宗林。七十四岁了，还在往常委会里挤。凭什么？凭严家那些年攒下的人脉，凭严老爷子九十多岁了还能打的那些电话。

他想起那个接替他的人。五十出头，进去了。凭什么？凭人家的背景，凭人家的关系，凭人家有人推。

而他呢？

他有什么？

他是孤儿。

至少在别人眼里是这样。

祁云钟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转身，走出书房。

客厅里，秘书正等着。看到他出来，秘书愣了一下。一夜没睡，祁云钟的脸色很差，眼睛里有血丝，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敞着。

“祁委员，”秘书小心翼翼地问，“您……没事吧？”

祁云钟摆摆手：“今天有什么安排？”

秘书翻开记事本：“上午九点，有个会……”

“推了。”

秘书愣住了。

祁云钟极少请假。十几年了，从来没有。

“还有别的吗？”

“下午三点，有个调研……”

“推了。”

秘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好的，祁委员。”

祁云钟走向门口，拿起车钥匙。

“祁委员，您去哪儿？”秘书追上来问。

祁云钟没回头：“出去走走。”

门关上了。

秘书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半天没动。

祁云钟开着车。

他没告诉任何人要去哪儿。手机也关了。就一个人，一辆车，沿着主干道，一直往海淀开。

开了一个小时，他停在一个不起眼的路口。

前面有道岗，有武警站岗。看到他出示的证件，武警敬了个礼，放行。

他又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一栋灰色建筑前。

祁云钟下车，走进建筑。

有人迎上来，看到是他，愣了一下：“祁委员？您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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