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十八年(2/2)
“我爸呢?”祁云钟问。
“老首长在开会。”
“我等。”
他被引到一间休息室。坐下,有人端来茶。他喝了一口,没滋没味的。
等了半个小时,门开了。
一群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边走边低声交谈。祁云钟站在休息室门口,没有出去,只是透过门缝往外看。
他看到了很多人。
军委的,政治局的,都是熟面孔。平时在电视上、在会议上见到的人,此刻一个个从他眼前走过。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
穿着军装,肩章上是一麦三星。
身姿挺拔,步履稳健,精气神比那些六十岁的人还足。他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旁边的人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那是他父亲。
祁正鸿。
极少数“活着却被迫死掉”的将军。
祁云钟站在门后,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每次回家都穿着军装,肩上只有两毛二。后来父亲“牺牲”了,他收到的只有一张阵亡通知书。
再后来,他才知道真相。
但知道真相,不代表能说出口。
这些年,他只能以孤儿的身份活着。
开会的人散尽了,走廊里安静下来。
祁云钟走出休息室,往会议室方向走。
走到门口,门开了。
祁正鸿站在里面,看着他。
父子俩对视了几秒。
“进来吧。”祁正鸿说。
祁云钟走进去,关上门。
会议室很大,长桌上摊着各种文件,墙上是巨大的投影幕布。刚才那些人讨论的东西,还写在白板上。
祁正鸿在长桌旁坐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祁云钟坐下。
父子俩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祁正鸿开口:“你怎么来了?”
祁云钟没说话。
祁正鸿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遇到事了?”
祁云钟点点头。
祁正鸿没再问,只是等着。
等了好一会儿,祁云钟终于开口。
声音很低,很慢,像从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水:“爸,我在中央委员的位置上,待了十八年了。”
祁正鸿没说话。
“四十三岁的时候,我是最年轻的。四十五岁的时候,他们说让有经验的老人先上。六十岁的时候,他们说要需要年轻血液。”祁云钟抬起头,看着父亲,“爸,我是不是被人利用了?”
祁正鸿沉默着。
“十四年前,我在清河干得好好的,把我调过来。接替我的人,后来进了政治局。这些年,我看着一批又一批人进去,比我年轻的,比我老的,比我晚进中央的。我算什么?铺路石?”
祁正鸿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我一直以为,只要我好好干,组织会看到。”祁云钟的声音开始发颤,“我一直以为,只要我够努力,总有一天会轮到。但十八年了,爸,十八年了。从意气风发熬到两鬓斑白,我等的那个‘总有一天’,到底在哪儿?”
他说不下去了。
祁正鸿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祁正鸿开口,声音苍老但清晰:“云钟,这些年,你受苦了。”
祁云钟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你一直以孤儿的身份活着,”祁正鸿说,“我知道,不容易。”
祁云钟低下头。
祁正鸿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我不能直接帮你。这是规矩,也是保护。但我可以告诉你三条路。”
祁云钟抬起头。
祁正鸿转过身,看着他:“第一条,找那些欠过你人情的人。这些年你帮过多少人,提拔过多少人,照顾过多少人?他们不是没有能力,是没有动力。你需要让他们想起来,他们欠你的。”
祁云钟沉默着,听着。
“第二条,找那些和你一样被压着的人。一个孤木难支,但一群人呢?委员的名额,不是一个人能决定的。谁帮你说话,谁帮你争取,谁帮你拉票。这些人,你要自己去找。”
祁云钟点点头。
“第三条,找那些真正能决定的人。不是表面的那些,是背后的那些。你去见他们,不用说什么,让他们知道你是谁的儿子。”
祁云钟愣住了:“爸……”
“我没让你公开。”祁正鸿打断他,“但你可以在适当的时候,让适当的人知道。不是让所有人知道,是让那几个关键的人知道。”
他走回祁云钟面前,看着他的眼睛:“云钟,这些年,你一直觉得自己是孤儿。但你不是。你有父母,有家,有背景。只是这个背景,不能说。但现在,你可以用了。”
祁云钟的眼眶开始发热。
“这三条路,你自己走。我不能陪你走,也不能替你做决定。”祁正鸿拍了拍他的肩膀,“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这些年,你受苦了。”
祁云钟终于忍不住,眼泪滑了下来。
他低下头,用手擦了擦,又抬起头。
祁正鸿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祁云钟从未见过的东西。
是心疼,是愧疚,也是骄傲。
“爸,”祁云钟的声音沙哑,“我知道了。”
祁正鸿点点头。
父子俩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祁云钟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祁正鸿还站在窗边,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八十多岁的老人,身姿依然挺拔,肩上的三颗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爸,”祁云钟说,“您保重。”
祁正鸿没回头,只是点了点头。
祁云钟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他走过那些刚才开会的房间,走过那些挂着各种牌子的门,走出大楼,走进阳光里。
外面,阳光很好。
他站在阳光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十八年的憋屈,一夜的发泄,一上午的眼泪,此刻都化作了一个念头——他要更进一步。
不管用什么办法。
他祁云钟,不是孤儿。
他有父亲,有母亲,有家。
他要用这个家,做成那件事。
不是为了权力,不是为了地位。
是为了那十八年。
为了那些被浪费的岁月。
为了那些对他说“下次一定行”的人。
为了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