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无差别恐惧（2/2）
门关上后，严峰站在客厅里，看着缩在沙发上的弟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电话，又打了一个：“喂，李院长，麻烦您帮我找一个男医生。对，男的。什么科？心理科。对，最好是男的，长得不能太高大，不能穿风衣，不能……”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不能姓祁。”
李院长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啥玩意？”
“没什么。”严峰说，“尽快。”
第二个医生姓赵，男性，五十多岁，个子不高，微胖，戴着一顶棒球帽，穿着休闲夹克。严峰特意叮嘱他不要穿风衣，不要穿深灰色，最好穿得喜庆一点。
赵医生很配合，穿了一件大红色的冲锋衣，看起来像个卖年货的大爷。
严峰打开门，看到赵医生的第一眼，松了一口气。这人跟祁国栋没有任何相似之处，身高不对、体型不对、穿衣风格不对、连头发长度都不对。
“赵医生，请进。”
赵医生笑着点点头，走进客厅。
“严俊同学，你好啊，我是赵医生。”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磁性。
严俊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穿红衣服的胖大叔，紧张的情绪稍微缓解了一些。不是女的，不是高个子，不穿风衣，不姓祁。
“你……你好。”严俊怯怯地说。
赵医生在他对面坐下，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个笔记本：“严俊同学，你不用紧张，我就是来和你聊聊天。你最近睡得好吗？”
严俊正要回答，忽然目光定在了赵医生的手上。
那双手。
手指修长。
和祁国栋的有点像。
严俊的呼吸开始急促。
赵医生注意到他的异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严俊同学？”
严俊的目光从手移到赵医生的脸上。
五官分布的位置，和祁国栋一样，都在脸的正面。
严俊的瞳孔开始放大。
赵医生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的五官确实长在脸上，如果五官不在脸上那叫畸形。
但他不知道严俊的逻辑是：祁国栋有五官，你也有五官，所以你就是祁国栋。
“你……你是他派来的……”严俊的声音开始发抖。
赵医生一头雾水：“谁派来的？”
“祁……祁国栋……”严俊缩进沙发里，“他让你来的……他让你来假装医生……其实你是来抓我的……”
赵医生看向严峰，眼神里写满了“这是什么情况”。
严峰揉了揉太阳穴：“赵医生，您能不能把帽子摘了？”
赵医生摘下棒球帽。
他露出了头发。
黑色的。
和祁国栋的头发颜色一样。
“你果然是他！”严俊尖叫一声，从沙发上弹起来，光着脚冲向卧室，“砰”的一声关上门，然后传来锁门的声音。
赵医生站在原地，手里拿着帽子，一脸茫然。
严峰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那扇紧闭的卧室门，沉默了很久。
赵医生小心翼翼地问：“严先生，请问祁国栋……是？”
严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赵医生，您认识祁国栋吗？”
赵医生想了想：“不认识。”
“那您有头发吗？”
“有。”
“有五官吗？”
“……有。”
“有手有脚吗？”
“有大脑吗？”
“？？？有”
“当然有。”
严峰深吸一口气：“那在严俊眼里，您就是祁国栋。”
赵医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抬头看着严峰：“严先生，您的弟弟……情况比我想象的严重。”
“我知道。”严峰说，“所以我才请您来。”
“可是他都把我当成那个什么祁国栋了，我怎么给人看病？”
严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赵医生，您能不能……暂时没有五官？”
赵医生：“……什么？”
“或者把头发剃了？或者把手藏起来？”严峰的表情认真得不像开玩笑，“只要您看起来不像个人，他可能就不会把您当成祁国栋了。”
赵医生看着严峰，确认他不是在说笑之后，慢慢地、郑重地把帽子戴回头上，合上公文包，站起来：“严先生，我建议您带令弟去专业的心理卫生中心住院治疗。门诊……可能不太适合。”
严峰点点头，送赵医生出门。
门口，赵医生忽然回头，问了一句：“严先生，那个祁国栋……到底对您弟弟做了什么？”
严峰想了想，诚实地回答：“他什么都没做。就是站在那儿，看着我弟弟。”
赵医生愣了三秒，然后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费用还是照付？”
“照付。”
赵医生走了。
严峰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望着天花板。
客厅里空荡荡的，只有卧室门后面传来隐隐约约的念叨声：“祁国栋……祁国栋……都是祁国栋……到处都是祁国栋……”
严峰闭上眼睛。
只要您看起来不像个人……
不像个人……
严俊现在看谁都是祁国栋。不，是看谁都有祁国栋的影子。男的，有五官，有头发，有手有腿，有大脑，都可能是祁国栋。
那要是来个没手没腿、没头发、没五官的人呢？
严峰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他掏出手机，给严文章发了条消息：“爸，俊儿这事，我也管不了了。”
五分钟后，严文章回复：“你爷爷早就开了免打扰。”
严峰看着那条消息，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严家的宿命。
每个人都在逃避另一个人，最后谁也逃不掉。
他收起手机，走到卧室门口，敲了敲门：“俊儿，出来吧，医生走了。”
门里面没有回应。
只有细细碎碎的念叨声，像秋天的虫子，断断续续，没完没了：“祁国栋……路灯……灰色大衣……”
严峰靠在门框上，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