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只有懦弱的人才会害怕与曾经重逢。(上六)/补(2/2)
他一退再退,直至无路可退。
而因为这种权威带来的影响要干预他的抉择的时候,他也就理所当然的变得像一枚弹簧一样越压越弹,反抗她,冲撞她,抵触她。
以至于反冲的压力撞在赵神斗身上,把这座顶天立地的神像都撞动撞倒,直至他能看到她遮蔽的那片他自己想看到的天空。
他不是亵渎,他只是摒弃了那份十全十美的信仰,摒弃了那份对她完美无瑕的魅惑,更摒弃了他自己想要证明的存在意义,对她的存在意义。
如果自己的存在只是一枚任由她雕刻的作品,那么她会开心。
可他却也会随着这种苛刻的雕琢而逐渐磨损生命赋予它拥有的价值,他不想把自己雕刻成艺术品满足谁的虚荣心,他只想做自己,永远做自己。
所以面对权威的真正勇气一定先是亵渎,然后才是醒悟。
他首先要对她的权威与完美无瑕的形象祛魅,看到她凡性的一面,看到她感性的一面,知道她也只是一个拥有有七情六欲的女子,知道她只是一个同样会因为困惑而皱眉,因为他的抵抗而苦涩的女子,心力交瘁,郁郁不欢,她都有,她也都表现过。
所以在看到这些因为他的反抗而带来的伤害在她那面万年风霜都不曾磨损的面具上刻出划痕以后,他也就越发的清醒了。
他清醒的知道了,清醒的认知了,纵使是她赵神斗这样的人,神,都会不由自主的在情感的牵动与煽动中身不由己情非得已,都会因为自己的欲望与执念而变得疯狂甚至痴迷与麻木,那这一整个豪放庄严的世界又如何呢?
以及那些俯瞰天地睥睨众生的神明又如何呢?
财富可以让一个冰清玉洁的女人变为一个纸醉金迷的婊子,也可以把一个烂情纵欲的妓女包装成大义凛然的圣母,可财富本身其实没有价值,真正在驱使着世人的,是同样来自世人的欲望。
所以,他也可以用自己的欲望,反抗的欲望,抗争的欲望,把赵神斗这位冰清玉洁的女人变成一个纸醉金迷的婊子,让她贪恋自己的价值,痴迷因为自己的价值而带来的虚荣。
所以,他也可以用自己的欲望,亵渎的欲望,索取的欲望,把赵神斗这位睥睨天下俯瞰众生的神明抹黑成一个纵情滥欲的妓女。
一切的爱与恨都无关痛痒,一切的苦与难都只是过眼云烟,只要你足够清醒,清醒到可以分解所有痛苦的来源,你就不会痛苦。
因此,他说万年前的那场“千降行迹”是一场世界荒芜的久旱逢甘霖,或许也只是逢场作戏的迁就也说不定。
可她是真的在自豪的,也是真的在骄傲的,无论他是在说谎,还是在走形式的表演,她都是真心的。
也是终于在得到了他的笃定以后,更觉得万年来的居无定所都成了苦尽甘来的慰藉,哪怕是在听到他说的那些话后就此闭眼长眠的死去,也此生无憾了。
可她也怪他的后知后觉,怪他的顿感,怪他偏偏要在分别,在离别,在后悔以后才和自己说这些真心话。
倘若她今天竟没有循着他无法无天的狂妄沿着他霍乱风云推波助澜的蛛丝马迹找到这里,他是不是就真的一辈子守口如瓶,一辈子得过且过的蒙混过关?
所以她在得到他那些话里的真相后,第一个反应是惊喜,然后便是羞愧,最后才是嗔怒。
她怨他长篇寸读,怨他囫囵吞枣,更怨他铁石心肠,怨他区区一个弱冠之年的穷小子,愣头青,大倔驴,却敢这样糊弄捉弄欺蒙对他以身作则又谆谆教诲的授业恩师,怨他明明把一切道理都看的那么鞭辟入里立竿见影了,却偏偏不愿主动找她倾诉衷肠一摒前嫌,但凡知道了他揣着的苦,怀着的冤,纵使天大的误会与误解,她也都愿尽释前嫌的敞开心扉,不怕他没地方睡,没地方吃,没地方快乐。
更怨他非要都把这些苦这些冤都嚼碎了吃净了咽下去,所有的疼所有的郁闷与压抑都释放了宣泄了,直至一切的矛盾与纷争全都忘了,才在今天竹筒倒豆子一般的全甩给她。
就像一个叛逆期因为一点她擅自主张的小事,没有顾及他的自尊心才和母亲起了冲突的孩子在离家出走以后终于学成归来,终于大悟平生,在体谅了她的苦心原谅了她的执拗更释怀了她的不得不为以后,全然无悔的接受了她一切的含辛茹苦与情非得已,然后在她惊喜与惊愕的愣神中,说出了他那些她想都不敢想听都不敢听却又牵肠挂肚的披星戴月四处奔波,说出了他是在外面经历了什么才接受了她的难,想通了她的执着的。
他把这些几十年都不曾有过一面之缘有过只言片语的苦衷都说了出来,他还说他都不在乎了,他说这只是她为人母的坚守与操持,说是一切大义与爱的献身才让她不得不铁面无私的刚愎自用,还说是他为人子的不忠与不孝,不义与不仁,不应该不理解她,不尊重她。
可她怎么敢听,捂着耳朵打着泪花一个劲的好似躲那些话,躲那些像刀像火一样的话,可看着一切都放下都释怀的他,她又感动,又窃喜,又欣慰,却又害怕,又愧疚,又涕怜。
但最最最怨他的,还是他到现在都不打算和自己开诚公布那些他守了十年的孤忍与苦役,说他为什么敢下定决心的离开她,为什么敢不告而别的离开她。
以至于让她又怨又恨,又疼又扎,又乱又怯。
就是听了他的那些真心箴言,释然与坦诚,她也开心不起来,反而随着这种真言吐露的诚心变得更愧疚,变得更不忍又心亏。
不怕他恨自己,不怕他躲着自己,可就怕他把这些苦这些难都咽下去的体谅自己,说是不在乎,说是没关系,说他其实是也想到了她的难处,想到了她身不由己的苦衷,他不说自己的疼,不说自己的泪,反而偏偏体谅她的执迷不悟,就委实是…
狡猾。
是的,也许他已经变了,变成了那个她就是学会了读心术也无法真正读懂的那个人,他披着两层伪装,拥有两个形相不一的灵魂,拥有两颗跳动频率各不相同的心脏,她读不懂,也看不透。
哪怕他真的真诚,她却也竟真的相信了,可最后她还是会知道,他根本就没有和她释怀,他只是直接跳过了对痛苦的咀嚼,成为了一个只记住她的美好,忘记了他瑕疵的日记本,没有灵魂,没有真心。
“那…那你又是如何看待神骁的历史的?”
“历史历史,都是数不清的尸体发出的沉甸甸的执念,一目十行,眼花缭乱,我看不清那些金戈铁马的马踏山河,也看不清水深火热的民间疾苦,我唯一能看见的,能看清的,只有一个生物在蹒跚学步后突发奇想又穷于智短,迫于自身存在与环境存在的关系而豹变而循规蹈矩的进化过程。”
“又因为同类的相残而不既相生的竞争,因为同食而不同槽的觊觎与仇视,所以才不得不步步维艰,不得不尔虞我诈的勾心斗角,所有的贪婪,撕咬,欺诈,都是很幼稚又很自私的闹剧。”
“‘蔽于同檐而食于同槽而不既同,惟行而咀止,向同并同肩行上难求;绞织同敌忾才气相生,见利忘机而行苟且才相瘾’,这是你赵神斗在《为圣》第七篇《势决堤;天下分合》第十二章节第九句中说的,而神骁的历史,早也就在你赵神斗卸下真形灵者的身份退居幕后时就已经注定了未来要度过的数不清的封建王朝。”
“这片土地的归属造就了这片土地的历史,也因为这片土地的归属才造就了形形色色各不相同的纷争与人的贪欲,从一开始‘八爵’的天下形并到最后‘蒋遇才’的‘合民同治’,一切一切的纠纷与纠葛,都来自于土地的归属应该如何以名正言顺的方式归属于谁,都来自于对土地对生存资源的掠夺。”
“史册长炎,天下人共逐笔,我不觉得你赵神斗一介从于繁文缛节教条与笼统思想纲印的女子能有什么众生皆怀的坦荡,也不认为你赵神斗一介生于‘景布之乡’的养蚕女能有多大的本事把《为圣》的品质发扬光大,无论你写与不写那世人字字珠玑又上行下效奉为圭臬的《为圣》,这天底下总有人心高气傲自命不凡的为天下人投笔从戎,总有那些个自以为是又见机行事的天命所归号令群雄,所谓千古绝唱的明贤圣迹也只不过是唯手熟尔的杜撰,后世之名的鸿儒大流也只是照猫画虎的伪装,哪有什么大悟平生的圣贤,又有什么行而不惑的先驱,不过都是见惯了人情冷暖,品足了人心险恶后才说的舌灿莲花写的妙笔生花的无病呻吟罢了。”
“我自始至终也只是觉得,读懂《为圣》并不意味着读懂你赵神斗的母仪天下的悬壶济世,神骁一万年并非沆瀣一气的同仇敌忾,而是在兵荒马乱中蚩蚩自愚的鬼使神差。”
“所有人都觉得这广袤无垠的天下应该配得上一个仁德之君的盛世之主,所有人都寄托于宏愿与对上苍的祷告祈求天公抖擞大庇寒颜的诞生那么一位悲罹众生的神佛来普度众生,面对君权体系的碾压,面对王朝衰落的颓然,都做着逆来顺受的苟延残喘。”
“经书智略不是天使所然,人危人祸也不是秉性如此,如火如荼的戈壁滩熏陶不出苦渡众生的佛陀,雕梁画栋的长生殿求不到滋补众生的灵丹妙药,读懂《为圣》不是真的就能灵上三花返璞归真,能成为那天下昭昭翘首以盼的圣人,反而是读懂了那《为圣》,才最痛恨这片土地上的虚以委蛇尔虞我诈。”
“只什么美丽皮囊什么金花玉翠,什么秩序传统什么文化源泉,都只是人在怀着重蹈覆辙野心的高谈阔论,都只是事物在模棱两可中揣摩的蝇营狗苟,没有人在意历史到底会被多少人口诛笔伐的唾弃,也没有人真正在乎名正言顺的皇权与王位是否得体,他们之所以记恨,是因为他们痛苦,是因为他们无法为自己的命运做主,偏身安命,自怠长耕的徒劳罢了。”
“而那个提笔写下《为圣》的赵神斗,也不过区区一介碧玉年华的养蚕女,不是身上金装银裹嵌金镶玉的达官显贵,也不是钟鸣鼎食一掷千金的金枝玉叶,只是一个在烽火连天哀鸿遍野的尸骸累累中发着宏愿祈求上天降下一场金雨的养蚕女。”
“历史历史,不就是把那些不得不经历的事载入史记好让后世人引以为戒的前车之鉴,倘若后世之人真的能在经历了这场残酷的记载中而熏陶出什么德善之心仁善之行,你赵神斗当年养蚕时写下的痛苦文学《为圣》,还能传到今天仍旧脍炙人口的有口皆碑吗?”
赵神斗不知道做人是什么感觉,也不知道做一个有七情六欲的人是什么感觉,但是她确实经历过,兵荒马乱,民不聊生,水深火热,这些她都经历过,也都深刻的成为过这些残酷悲剧的散播者,间接的。
她为什么写《为圣》?
一个农家女子没什么见识,单纯对那些书中描绘的经天纬地的圣人有些憧憬和仰慕罢了,觉得只要是圣人,是圣贤,就一定能开辟出一个太平天国,缔造一个人人都能安居乐业,都能丰衣足食的昌隆盛世。
可世界并不像童年少女想象的那么纯澈,也没有她书中所写为圣的准则,世界是强者的世界,历史亦是强者的历史,可这其中最自豪的,还是生存者。
所以在久经战乱饱受风霜的赵神斗醒悟以后,她选择出世入道,只要撇去烦忧,只要心遂不悔,一切都必将形同过眼云烟一般碧空如洗,只要挣脱出红尘的缭绕与潦倒,世界就不再是她眼中的那个世界,求证长生就是大道至简,无论是历史,还是未来,都会成为岁月长河中沉淀的泥沙。
可忘忧却也不似少女以为的那么得天独厚,也没有她悟到的真谛那么纯粹那么洒脱,相反,更多时候反而存在着许多看破不可说破的忌讳,反而是活得越久才最痛苦,最挣扎。
所以从政或许也是“赵神斗”的必经之路吧,至少她真的凭借当时自己的能力改变了整个世界的体系,最早超古代的四族相伐,有一部分出自赵神斗对修道长生的体会,在当时那个由玄师,大巫,灵者,冬民四大土地四大种族竞相争夺的时代,赵神斗率先鼓舞并呼吁了一部分划江而治的投愿者,他们主张修生养气,治道长隆,主张土地广袤,人流稀少,天地方圆,独在人心,他们相信以人力变物力,以人性铸人心的天知地理。
所以在那个时候困住世人的不是生存资源与生存意识,而是生存形式的主导,他们需要认知自己究竟是一种什么形象存在的生物,或暴力的,或纯粹的,或利益的,他们在自然环境中凭借喧嚣与斗争的方式寻找自己所在的高度与位置。
可在以赵神斗部分提出“修生养气,治道长隆”的理念以后,提倡个人与集体发展的声音也越来越嘹亮,是的,战争在这种呼吁中被制止了,与其你死我活的争凶斗狠,不如各退一步的看一看这广袤世界,不是仅仅偏居一隅,不是仅仅只顾眼下,而是放长远去看,源远流长上传下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