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张塌塌自述.番外(1/2)
巴乃的山雾常年潮湿,黏在人的骨血里,岁岁年年散不去,就像张塌塌心底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从那年黄昏开始,便扎根余生,再也没有消散。
他记不清自己昏睡了多久。
意识像是沉在一片幽深冰冷的水底,浑浑噩噩,沉沉浮浮。
周遭没有声响,没有光影,只剩一片无边无际的昏暗混沌。
偶尔有零碎的画面、模糊的暖意倏然掠过脑海,快得抓不住、留不下,像指尖拂过流水,徒留一片虚无的触感。
他想挣扎着清醒,眼皮却重如千斤,四肢僵硬麻木,浑身脱力,只能任由意识在清醒与沉沦之间反复拉扯。
不知过了多少时辰,像是一瞬,又像是漫长的岁岁年年,一道细碎的晚风拂过耳畔,带着山间草木的清苦气息,猛地刺破了厚重的混沌。
那一刻,张塌塌骤然睁眼。
漆黑的瞳孔骤然收缩,眼底残留着沉睡的迷蒙,转瞬便被极致的慌乱取代。
他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呼吸破开山间的寂静,额前凌乱的黑发被冷汗濡湿,黏在布满薄汗的额角与鬓边。
他浑身紧绷,脊背瞬间挺直,几乎是踉跄着撑手坐起身,掌心抵在微凉的床板上,指尖微微发颤,浑身的肌肉都透着久睡后的酸软与僵硬。
他茫然地抬眼,快速扫视四周陌生又带着几分熟悉的山野环境。
草木丛生,山风萧瑟,落日的余晖穿透层层枝叶,落下斑驳零碎的光影。
周遭安静得诡异,没有人声,没有动静,唯有风声簌簌。
这一刻,一种极致矛盾的感觉死死攫住了他的心神。
他好似在那场漫长的昏睡里,短暂拥有过什么滚烫、温暖、无比珍贵的东西,那暖意真切地熨帖过他的五脏六腑,让荒芜多年的心底有过一瞬的丰盈。
可睁眼的刹那,一切尽数消散,如同大梦一场,醒来空空如也。
那份莫名的所得转瞬成失,空空落落的怅惘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堵在胸口,不上不下,闷得他心口发紧,连呼吸都带着钝钝的痛感。
他来不及梳理心底的迷茫,来不及深究那场昏睡里遗失的记忆,心底一股强烈的预感疯狂翻涌,催促着他前行。
没有丝毫犹豫,张塌塌撑着地面起身,身形踉跄了一下,随即大步狂奔而出。
粗糙的山石刮过他的衣摆,山间的杂草绊住他的步履,他却浑然不觉,只凭着心底莫名的牵引,朝着霍家营地的方向飞速奔去。
晚风在耳畔呼啸,吹乱了他的发丝,也吹乱了他本就混沌的心神。
短短一段路程,他跑得气息不稳,胸腔阵阵发闷,眼底却只剩执拗的急切。
可当他冲到营地边缘,脚步骤然僵在原地。
往日尚且热闹的霍家营地,此刻早已不复往日模样。
空旷的场地冷冷清清,随处可见凌乱散落的杂物、废弃的行囊,地上残留着踩踏、奔波的痕迹,却少了大半的人影。
那些曾经在此穿梭、喧闹的人,已然消失不见。
余下驻守在营地的寥寥数人,神色匆匆,眉眼间带着几分仓促与焦灼,无人停留观望,尽数抬步,朝着后山的方向快步奔去。
人人奔赴后山,人人行色匆匆。
未知的恐慌与浓烈的不安,瞬间席卷了张塌塌的心底。
那不是刻意揣测的惶恐,而是一种源自本能的、强烈的预感,死死揪着他的心脏。
他站在原地僵立片刻,深邃的眼眸死死盯着后山的方向,眼底盛满了不解、慌乱与浓重的迷茫。
他不知道后山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众人奔赴的缘由,更不知道自己心底这份极致的紧张与不安,究竟从何而来。
心底的悸动愈发强烈,驱使着他压下所有疑虑,放轻脚步,隐在草木阴影之间,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那日的巴乃后山,格外热闹,与往日的清冷孤寂截然不同。
夕阳西垂,暖橘色的余晖铺满连绵的山峦,温柔地洒落人间,给山间的草木、奔波的人群,都镀上了一层柔和温暖的光晕。
晚风温柔,光影绵长,本该是静谧温柔的黄昏景致,却因满山的人影,添满了喧嚣与躁动。
赫赫有名的张家古楼就隐匿在这片深山之中,今日终于迎来了落幕之时。
此前深入古楼探寻的众人,大多陆续从中走出。
为数不多留守楼中的人杳无音讯,而出楼的大多数人,无一例外,皆是一身狼狈。
他们衣衫破损,满身尘土,有的人脸上沾着细密的划痕与尘土,有的人步履虚浮、神色倦怠,眉眼之间尽数笼罩着化不开的迷茫与恍惚。
历经九死一生的险境从诡秘凶险的张家古楼脱身,他们没有劫后余生的狂喜,只剩满心的困惑与茫然。
人人都在心底暗自疑惑,疑惑此番古楼之行的异常顺畅,疑惑一路上本该出现的机关凶险尽数缺席,疑惑这场惊心动魄的探寻,为何落幕得如此猝不及防,如此让人捉摸不透。
所有人都陷在无端的困惑里,反复回想全程,却始终找不出答案,只剩满心的茫然萦绕不散。
张塌塌立在远处的山石之后,身形隐匿在光影交错的阴影里,目光沉沉,一瞬不瞬地望着那群陆续走出古楼、被同伴搀扶着离开的人。
他的视线飞快地在一张张陌生又疲惫的脸庞上扫过,一遍又一遍,仔细搜寻,不肯放过任何一个身影。
心底有一个模糊的执念,执拗地等着一个人,等着那个让他心神不宁、让他莫名牵挂的人。
可人流来来往往,人影层层叠叠,狼狈的、疲惫的、迷茫的面孔一一掠过眼底,却始终没有出现那个模糊的、心心念念的身影。
一遍遍寻觅,一次次落空。
心底那片刚刚被牵动的柔软,一点点沉下去、空下去。
一种极致的空落感,如同山间的潮水,瞬间将他整个人彻底淹没。
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空荡荡的,冷风肆意灌入,凉得透彻心扉。
说不清是失落,是担忧,还是恐慌,万千情绪纠缠在一起,拧成一团密密麻麻的酸涩,堵在胸口,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他反复追问自己,心底反复盘旋着一个疑惑:你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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