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逃荒路上“事不关己”推孙挡狼的爷爷7(1/2)
日头从头顶慢慢滑向西边,队伍沿着河谷又走了七八里地。
路面渐渐从砂石变成了黏糊糊的黄泥。
昨儿化雪的水渗进土里,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跟踩年糕似的。
孙茂德走在前头,一脚下去,鞋底子黏了一大坨黄泥。
他甩了两下没甩掉,干脆蹲下来拿树枝去剔,边剔边骂:
“这什么破路,走两步脚底就重了二斤,我这鞋底子本就不厚,再这么粘下去,到不了岭南就得光脚。”
纪明玉趴在驴背上的草筐里看见了,咯咯笑着喊:
“孙爷爷的脚变大了!”
孙茂德一抬头,满脸嫌弃:“小丫头片子,你孙爷爷的脚才没大,是鞋底沉!”
纪黎宴抱着小宝走在旁边,悠悠地接了一句:“你孙爷爷那鞋底,本来就厚,是他人瘦了,显得鞋大。”
孙茂德低头看了看自个儿凸出来的肚子,又看了看鞋,嘟囔着:
“瘦了我怎么没觉出来?”
张秉忠从后头赶上来,拍了他肩膀一下:“你还没瘦?”
“你下巴都尖了,搁户部那会儿你双下巴有碗口大,如今瞧着,碗底了。”
孙茂德忙不迭地摸摸自己下巴,又惊又喜:“真的?”
张秉忠忍着笑:“假的。”
孙茂德这才反应过来被人涮了。
他撅着胡子就要跟张秉忠理论,张秉忠脚底抹油往前溜了两步。
刘昶在旁边看得直摇头:“你们俩加起来都快七十了,还跟孩子似的斗嘴。”
孙茂德叉着腰:“我今年才四十有三,正当年!”
刘昶上下打量他一眼:“你管这叫正当年?你方才蹲下剔泥,起来的时候扶着膝盖喘了三口气。”
孙茂德脸色一僵:“那是因为路上吃得少,气虚,气虚懂不懂?”
纪黎宴在后头听着,嘴角弯了弯没搭腔。
小宝趴在他肩头,凑到耳边小声说:“爷爷,孙爷爷是不是生气了?”
纪黎宴也小声回:
“没有,他就是话多,嘴上生气了,心里头还乐着呢。”
小宝眨眨眼:“那他干嘛鼓着腮帮子?”
纪黎宴回头看了一眼。
孙茂德正鼓着腮帮子吹自己嘴唇上的碎胡茬,像只气鼓鼓的青蛙。
他忍着笑:“那是他在想怎么接话。”
日头又偏了一点,河谷的尽头出现了一座石桥。
桥不宽,勉强能容两辆板车并行,但比前些天蹚河强了百倍。
桥下河水潺潺,清澈见底,河底的卵石被水冲得圆润光滑,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纪小宝从爷爷肩头探出脑袋看河,“哇”了一声:
“爷爷,河里有石头是花的!”
纪黎宴低头一看,果然有几块青灰色的卵石上带着白纹,被水一泡,纹路像水墨画一样晕开。
他蹲下来,把小宝放在桥栏上,指着那几块石头说:“好看吧?”
“等到了岭南,爷爷给你捡更好看的,南海边上有一种贝壳,里头是粉色的。”
小宝眼睛亮闪闪的:“粉色的!”
纪明玉在驴背上听见了,探着身子喊:“我也要粉色的,我要最大的。”
林氏赶紧拽住她:“别往河里探,掉下去没人捞你。”
纪明玉乖乖缩回来,嘴里还不忘补一句:“那给弟弟也捡一个。”
小宝转头看了看草筐里那个小男孩。
小男孩正被纪明玉攥着手,小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听他娘的话“弟弟”叫着,他腼腆地抿着嘴笑。
小宝想了想,冲他喊:“那我也给你捡一个。”
小男孩抿着嘴点了下头,耳朵尖悄悄地红了。
过了石桥,地势渐渐平坦起来。
远处隐隐约约出现一座小城的轮廓。
灰扑扑的城墙在冬日薄雾里显得影影绰绰,像一张没洗干净的旧画。
周彪骑在马上眺望了一阵,回头冲队伍喊:
“前头是宁安县,今晚在城外扎营,明日进城补给!”
队伍里一阵低低的欢呼。
能进城就说明能买东西,哪怕买不着好玩意儿,看看热闹也是好的。
走到宁安县城外时,天色已经擦黑。
城墙不高,门口有稀稀拉拉几个守卒,见了一群衣衫褴褛的流犯,眼神里带着见怪不怪的麻木。
周彪跟守门的说了几句,递了文书。
守卒挥挥手让他们在城外一片空地上歇脚,不准进城。
空地旁边有条小水沟,水是从城墙根
王氏和苏氏带着几个媳妇去打水。
林氏在空地上架了锅,煮了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杂粮糊糊。
纪黎宴把小宝放下来,让他跟着哥哥姐姐们在空地上跑跑跳跳活动筋骨。
他自己找了块平整点的地方坐下,拿出随身带着的一小块皮子,拿小刀慢慢削着什么。
刘昶凑过来看:“公爷这刀功不错,削什么呢?”
纪黎宴头也不抬:“削个哨子,给小宝玩。”
皮子是他从旧靴筒上拆下来的边角料,裁成一指宽的条,两头削薄,中间用刀尖钻了三个小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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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昶看了看:“笛子?”
纪黎宴吹了一下,皮哨发出一声又尖又亮的声响,跟鸟叫似的:
“口哨,吹着玩。”
刘昶啧啧称奇:“公爷手上活儿真不少,又会编蚂蚱又会削哨子,从前在军营练的?”
纪黎宴把哨子边角磨圆了:
“嗯,从前带兵的时候,闲下来就琢磨这些消遣。”
小宝听见哨响,撒丫子跑回来,蹲在纪黎宴跟前仰着脸:
“爷爷吹的什么?”
纪黎宴把哨子递给他:“吹一下试试。”
小宝接过来,学着爷爷的样子把哨子叼在嘴里,鼓起腮帮子用力一吹。
“呜——”
一声闷响,像驴打嗝。
他自己吓了一跳,把哨子从嘴里拿出来瞪着眼睛看:
“它怎么不响亮的?”
纪黎宴接过哨子,拿小刀把气孔稍微扩了扩,又递回去:
“再吹。”
小宝又吸了一大口气,这回“啾”地一声脆响,像画眉鸟叫。
他高兴得蹦起来:“响了响了,我会吹了。”
旁边纪明玉听见动静跑过来,伸手就抢:“给我吹吹。”
小宝护着哨子往爷爷身后躲:“这是我的!爷爷给我的。”
纪明玉撅着嘴:“你让我吹一下嘛,就一下。”
小宝犹豫了一下,把哨子递过去:“就一下哦。”
纪明玉接过来就往嘴里塞。
“呜——”
一声驴叫,跟小宝头一回一模一样。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前仰后合:“它怎么学驴叫!”
纪黎宴在旁边笑出声来:“气口不对,你看着。”
他拿回哨子,嘴型微微嘟着,轻轻一吹。
“啾——”
又脆又亮。
纪明玉学着他的样子试了试,这回吹出了“噗”的一声,跟放屁似的。
林氏在远处端着碗笑骂:“明玉!你又闹什么。”
纪明玉捂着嘴笑得直不起腰:“娘!我吹了个屁。”
几个孩子围着一只皮哨子闹了半天。
最后小宝慷慨地决定让每个哥哥姐姐都吹一下。
轮流着一人“啾”一声。
轮到纪明涵吹的时候,他气息长,吹了一连串高低起伏的音调,像鸟在唱曲。
纪明玉拍着手:“大哥厉害!大哥吹得像真鸟!”
纪明涵挠挠后脑勺,脸红了:“我...我就是多练了几回。”
夜深了,空地上生了几堆火,火光照着一排排席地而坐的身影。
纪家几口人围在火堆旁,干草铺得厚厚的,孩子们挤在一起盖着棉袄,已经睡了大半。
小宝枕着纪黎宴的腿,手里攥着那只皮哨子,睡梦中偶尔咂咂嘴,像是梦见了好吃的。
纪黎宴靠着身后的包袱,拿树枝拨着火堆,火苗跳动着,映着他脸上细碎的皱纹。
王氏坐在对面缝一件孩子们的衣裳,针线在火光里一上一下,过了一会儿低声说:
“老爷,今儿在桥上,我看那三个刑部的又在后头站着,像看热闹似的。”
纪黎宴淡淡地说:“他们不跟上来倒好了,跟上来反而放心。”
王氏叹了口气:“总归是一根刺扎在心里。”
纪黎宴把火堆拨旺了些:
“再走十来天就过江了,过了江就是岭南地界。到那时候,刘阁老的手就没这么长了。”
王氏点点头没再说话。
夜深人静,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孤零零地回荡。
纪黎宴把腿上的小宝轻轻移到干草铺上,拿外袍盖严实了,自己合衣靠在包袱上闭上眼。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守门的差役就来催了。
周彪跟宁安县的官仓司打了招呼,让队伍在城外等着,一会儿有人送补给来。
说是补给,其实也就是几袋子粗粮和几筐萝卜白菜,外加一小包盐巴。
周彪点了数,让人分了。
纪家分到半袋子杂粮和七八颗蔫萝卜。
王氏接过萝卜掂了掂:
“虽然蔫了,但切碎了煮汤也是口热乎的。”
辰时左右,城门终于开了。
周彪点了几个老实本分的流犯跟着进城采买,纪怀安也在其中。
纪黎宴让儿子把那头驴牵上,顺便看看能不能买些旧棉絮,路上给孩子们铺着睡。
纪怀安应了一声,牵着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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