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逃荒路上“事不关己”推孙挡狼的爷爷21(2/2)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滑过去了。
进了十月,天凉下来了。
早晚的风吹在脸上带着寒意,但白天日头好的时候还是暖洋洋的。
王氏把收好的厚棉被翻出来晒了两天,又给几个孩子添了件夹袄。
院子里那棵老白花树开始落叶,风一吹,黄叶子打着旋往下飘,铺了满地。
小宝蹲在院子里捡落叶,捡了一片大的,举起来对着天看。
叶子被日头照得透亮,叶脉丝丝缕缕清清楚楚。
他拿回家夹在书里,说要留着当书签。
纪明玉看见了也学他,捡了一大摞,堆在窗台上。
风一吹又散了,气得她跺脚。
学堂里,孩子们的字越写越好。李石头已经能完整地背完《三字经》。
他爹李得水逢人就夸,说自家祖坟冒了青烟。
李铁蛋虽然写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刚来那会儿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起码能把自个儿的名字写全了。
纪黎宴教书的法子跟正经学堂不太一样。
他不光教认字,还教算账,教怎么看节气、怎么算日子。
有时候还会在课间带着孩子们去田埂上转一圈,指认野草野花,告诉哪些能吃哪些有毒。
村里的大人都觉得稀奇,说纪先生教的东西接地气,娃娃们学得也高兴。
村子里来了个货郎。
担子两头挂得满满当当,针头线脑、粗盐干果、小孩玩的泥哨子、拨浪鼓,五花八门。
几个孩子听见吆喝声就撒腿跑出去了,围在货郎担子跟前叽叽喳喳地看热闹。
纪明玉看中了一只草编的鸟。
巴掌大小,翅膀是芦苇叶子编的,活灵活现的,问货郎多少钱。
货郎说五文钱,她翻遍口袋掏出了三文。
小宝从旁边凑过来,从口袋里摸出两文递给她:
“凑够了。”
纪明玉愣了一下,接过去,把那只草鸟买下来了。
她拿着鸟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递给小宝:“咱俩一起玩。”
小宝接过去,拿手指头拨了拨鸟翅膀。
鸟在他手里颤了颤,他咧开嘴笑了。
纪黎宴带着几个小的洗脚,忽然听见院门外有人敲门。
他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中年人,脸生,看着不像本村的人。那人冲他拱了拱手:
“请问是纪先生吗?”
“是我。你是?”
那人没有急着进门,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
“纪先生,我姓杨,是潮州刘昶刘大人托我来的。他让我带句话给您。”
纪黎宴目光微动,把门拉开半扇,侧身让了让:“进来说。”
姓杨的汉子没有多客套,跨进门来,顺手把门带上了。
他站在院子里,借着灶房透出来的油灯光,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过来:
“这是刘大人亲笔写的,您看完便知。”
纪黎宴接过信,走到灶房门口就着光拆开。
信纸折得整整齐齐,字迹是刘昶的没错。
信不长,写的都是些日常问安的话。
说他已经带着家人在潮州安顿下来了,老母亲的脚伤也好利索了,能下地走了。
只是信末语气轻描淡写:
“近来偶然听闻,有京中故人南下访友,途经岭南。”
“望兄一切谨慎,不必挂怀。”
“另,韶州来信,孙兄一切安好,张兄循州亦安,勿念。”
纪黎宴把信来回看了两遍,字面意思平静如水。
可那句“京中故人南下访友”,像一粒小石子投进了潭水里,动静不大,但涟漪一圈一圈往外荡。
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对那汉子道谢:“辛苦杨兄弟跑这一趟。刘大人在潮州可还好?”
姓杨的汉子说:“好着呢,安顿下来之后还开了一小片菜地,说是自个儿种的菜吃着香。”
“老母亲也能拄着棍子慢慢走了,精神头不错。”
纪黎宴点了点头:“那就好。你今夜住哪儿?若是不嫌弃,就在我家凑合一晚,明日再走。”
“不用麻烦,我在镇上对付一夜就行,明儿一早还要赶路。”
姓杨的汉子摆摆手,“话带到了,我就告辞了。”
纪黎宴送他出了院门,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隔了许久才转身回来。
灶房里热水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
王氏正在给纪明玉擦脚,见他回来脸色沉沉的,也没多问,只说了句:
“水还热着,你要洗就趁早。”
纪黎宴嗯了一声,在灶房门槛上坐下,把那封信又掏出来看了一遍。
信上的字写得稳当,可那句“京中故人南下访友”像根刺一样扎在脑子里。
刘昶这人说话向来有分寸,不会无缘无故写这么一句。
必定是他在潮州那边听到了什么风声,才特意托人带信来提醒。
京中故人。
四个字能有很多种解释,但眼下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一个解释都算不上好事。
他把信折好放回怀里,拿热水洗了脸脚,去院里站了一会儿。
月亮被薄云遮着,光晕朦朦胧胧的。
隔壁院子里偶尔传来一两声咳嗽,然后就安静了。
第二天一早,纪黎宴把纪怀安叫到跟前,把信的事简单说了。
纪怀安听完眉头皱了起来:“爹,您的意思是...有人冲咱们来了?”
“现在还不能确定。”
纪黎宴说,“但刘昶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
“你这些日子去镇上做工的时候留意一下,有没有生面孔在附近转悠。也别刻意打听,就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就行。”
纪怀安点头应了。
之后几天,纪黎宴表面上一切如常。
照常开课,照常下地,该编草鞋编草鞋,该修篱笆修篱笆。
但每天傍晚他都会在村口转一圈,看看路面上有没有新的脚印、有没有陌生的马车辙印。
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平常他也不会留意。
但刘昶那封信像敲了记警钟,让他不得不警觉起来。
十月初八那天,镇上逢集。
王氏要带着苏氏和林氏去镇上扯几尺布,给孩子们做冬衣。
纪黎宴想了想,让她把小宝也带上,又让纪怀安跟着一块儿去。
“多几个人一起,热闹。”
他说得轻描淡写,王氏看了他一眼没多问。
小宝听说要赶集,高兴得早上多喝了半碗粥。
他换了那件刚补好的夹袄,把草蝴蝶别在衣襟上,又往口袋里揣了两颗干枣,说是逛集市的时候饿了吃。
纪明玉也吵着要去,林氏拗不过她,也把她捎上了。
一行人走后,院子里安静了许多。
纪黎宴坐在堂屋门口,手里攥着一根没编完的草绳。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搓着,耳畔只有院墙外头的麻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白糖趴在他脚边睡觉,四只爪子松开,尾巴尖时不时扫一下地面。
上午快过去的时候,院门外头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的。
紧接着是敲门声。
纪黎宴手里的草绳停了一下,放下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穿一件半旧的靛蓝棉袍,身形偏瘦,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癯,下巴上留着一把短须。
这人看着面熟,但纪黎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那人先开口了,声音温温和和的:“纪公爷,别来无恙。”
这称呼一出口,纪黎宴心里咯噔一下。
自从流放之后,已经很少有人叫他“公爷”了。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忽然之间,记忆里一张脸跟眼前这人重合了。
沈伯安。
原主在京城时的旧相识,在国子监做过几年助教。
后来外放到南边某个县当了几年知县,之后便没了音讯。
原主跟他的交情不算深,但也不算浅,说是君子之交淡如水,见面能聊几句的那种。
“沈大人?”纪黎宴试探着开口。
沈伯安笑了,拱手一礼:“难得公爷还记得我。”
“不过如今我早不是什么大人了,辞官好些年了,如今在韶州那边开了个小小的书铺,糊口而已。”
纪黎宴侧身让他进门:“沈兄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沈伯安跨进院子,扫了一圈,目光在茅草棚、石桌、墙根那几棵蔬菜上停了停,点点头:
“听人说你在清水塘安了家,我就寻过来了。
冒昧登门,没打扰你吧?”
“不打扰。”
纪黎宴让他在石凳上坐下,去灶房倒了碗凉茶端过来。
“穷乡僻壤,没什么好招待的。”
沈伯安接过碗喝了口茶,也不绕弯子:
“我这次来,一是想看看老友在岭南过得怎么样,二是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他放下茶碗,神色认真了几分:“我前阵子去潮州那边收一批旧书,碰巧遇见了刘昶刘大人。”
“刘大人跟我提了一嘴,说你在清水塘这边安了家,日子过得还算安稳。”
“可他也说了另一桩事,京城那边,有人在打听你。”
纪黎宴端着茶碗的手没有动,但目光沉了沉:“谁?”
“具体是谁,刘大人也没查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