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新旧交替2(1/2)
建和二十七年春,新帝登基后的第一个春天来得极早。
宁寿宫的院子里,紫藤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从枯藤间钻出来。
锦姝几乎每日都要去看几回。姜止樾闲下来之后,便常在廊下摆一张竹椅,看她侍弄几盆新移来的兰草。
大多数人都留在宁寿宫伺候。
顺禄如今也老了,可腿脚仍利索,总在锦姝面前说些宫外的新鲜事。
锦姝笑他,说你这老东西,越老越能打听。
顺禄便乐呵呵地应了。
周氏每三日来请一次安。她如今是皇后,举手投足间已有了中宫之主的模样,可到了锦姝面前,仍是那副温顺恭敬的样子。
锦姝也不拿大,该教的教,该笑的便笑。
周氏有时会带着小皇子来。那是新帝的嫡长子,才刚过周岁,生得虎头虎脑。
姜止樾极喜欢这个长孙,常把他抱在膝上,拿玉如意逗他。
锦姝说:“你如今倒比做皇帝时还会哄孩子。”
姜止樾道:“做皇帝时哪敢这样。如今卸下来了,才敢当个皇祖父。”
锦姝听了,便笑。
是啊,太上皇和皇太后,到底比皇上皇后多了几分自在。
……
——
肃王仍住京郊。他当年的罪名并不重,只是被皇父收了权。
新帝登基后,曾问过姜止樾,是否要召肃王回京。
姜止樾只说:“他若想回,自然会回。你如今是皇帝,不必处处学吾。”
新帝便不再提。
江昭容倒回宫住了。她如今封了太妃,依旧住在从前的宫院。肃王偶尔让人送些自己种的菜果进来,江昭容都收下。
宫里人渐渐也不再拿肃王说事。
这朝堂,从来不缺话题。肃王退了,自然有别人补上。
敬王这年升了宗人府的差事。这是新帝亲自指的。
敬王本不想要,可新帝说二皇兄最合适。敬王推脱不掉,只得领了。
敬王妃笑他,说你还想躲到什么时候。
敬王说:“我这不是躲,是想清静。”
敬王妃道:“你想清静,旁人未必让你清静。既然新帝信任你,你便好好做。”
敬王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他从前总觉得,娶个太精明的妻子会累。如今才知道,不精明的也累,倒不如像她这样,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
敬王接差后,果然做得极稳妥。他从不揽权,也不怕担责。宗室里那些陈年旧账,被他一一理顺。
连沈知昀都在朝会上说,敬王殿下办事,有章法。
敬王听了,只道不敢。
沈知昀也不再夸。
两人之间,一直是这样客客气气的。可朝中人都知道,沈丞相肯夸的人,不多。
敬王回了府,敬王妃问他可得了什么赏。
敬王说:“赏不赏的,我不在意。”
敬王妃便不再问。只让人温了壶酒,算是替他贺一句“能者多劳”。
敬王便笑。他这一笑,倒比外头那些官场笑还真。
五皇子这几年在京中十分自在。他封了荣王,爵位清贵,虽不掌实权,却极得新帝看重。
新帝常请他入宫,说五弟心细,又通文墨,能陪自己说说话。
荣王也愿意。兄弟二人坐在东配殿里,有时一聊便是一两个时辰。说的不是朝政,是书,是地志,是边关风物。
周氏偶尔送些茶点进去,也不多留。
荣王出宫时,总爱绕到太学外头买些糖炒栗子,带去给瑾太妃。
瑾太妃如今不常在宫中走动,只爱在宫里养几盆水仙。
荣王每回来,她都高兴,又总说:“别常来,让人说你总往宫里跑。”
荣王说:“儿臣来看母妃,天经地义。”
瑾太妃便不说话了。
她这辈子,从前争得太凶,后来败得太惨。如今反倒觉得,能守着两个孩子过下去,已是上天开恩。
三公主成亲后仍不改本色。
她的夫家是淮王旧部之后,家风极正。驸马也是个痛快人,与三公主一处,常被她扯着去跑马。
三公主有回进宫,带了只猎来的白狐,说要给母妃做副暖手。
瑾太妃嘴上说胡闹,却还是收了。后来那副暖手做出来,她日日戴着。
荣王见了,只说:“妹妹有心了。”
三公主哼道:“我当然有心。不像你,只会买栗子。”
荣王笑:“那下回我不买了。”
三公主又急了:“谁说不买了。下回多买些。”
兄妹俩还是这样,总斗嘴,又比谁都亲。
……
沈知昀仍是新朝最稳的那根柱子。
他年纪上来了,却不见疲态。新帝倚重他,几乎到了事事询问的地步。
沈知昀也不推让,只把该说的话都说透,该做的事都做尽。可他也极有分寸,从不越过君臣这条线。
有一回新帝微醺,忽然说:“先生,若当年没有父皇,你可会有一日也走到这个位置?”
沈知昀端着酒杯,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道:“臣不知。但臣知道,没有太上皇,便没有今日之臣。”
新帝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沈知昀回府时,已是深夜。
他坐在书房里,想起许多年前,在定国公府的紫藤架下,有一个姑娘问他:“你以后想做什么?”
他说:“做官。”
那姑娘说:“多大的官?”
他说:“能做多少,便做多少。”
那姑娘便笑了,说:“那你要做个好官。”
他如今,算是个好官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从未负过那句“好官”二字。
韩氏也老了。她极少进出小厨房,可沈知昀深夜回府时,仍能喝到一碗温热的小米粥。
有一回她道:“你如今这把年纪,也该歇一歇了。太子少师时便天天忙,做了丞相还这样,将来退了,还不知要做什么。”
沈知昀说:“退了便在家陪你种花。”
韩氏一怔,随即笑了。
她笑起来仍很好看,像从前那盆兰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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