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长庚在天2(2/2)
景曜帝不慌。他学着父皇,把好钢用在刀刃上。北境游匪扰边,他不深入,只整军重开互市。不到半年,边地渐安。
地方上出了几桩积案,他让沈慎寒领刑部细查,又让敬王以宗室身份从旁佐理。
沈慎寒办得极干净。
敬王也破天荒多做了些。
景曜帝不厚赏,只各提一级。
沈知昀在朝上说:“陛下驭下,已得其法。”
景曜帝笑:“都是先生教得好。”
满殿皆笑。这样君臣相得的场面,在本朝并不常见。
子嗣渐多。
周氏后来又生了一女。
贵妃顾氏也生了一子,才两个月,却体弱,养到半岁便没留住。
景曜帝心里不好受,去顾氏宫里坐了很久。
顾氏哭得厉害,说这孩子命薄。
景曜帝道:“是朕没护住他。”
顾氏摇头。后来顾氏身子便不如前,人也没从前那样爱笑。
景曜帝仍常去,只是再少听她弹琴。
周氏倒更常去瞧顾氏,送药送补品。
顾氏拉着周氏的手,说:“皇后娘娘,你是个好人。”
周氏说:“这宫里,都是苦命人。”
顾氏便不说了。
这后宫,并不是皇帝一个人的后宫。
周氏比谁都清楚。她只是替景曜帝,也替这些女人,把日子尽量过得平一些。
景曜帝都知道。他嘴上不说,心里却有数。
……
沈知昀有一次为新修《河工图志》的事入宫复命,景曜帝留他多说了几句。
沈知昀忽然说:“臣有一事,想求陛下。”
景曜帝说:“先生请讲。”
沈知昀说:“臣子沈慎寒,才具尚可,但到底年轻。陛下若要用他,臣不敢拦;只是不必太快。太快了,于他不好。”
景曜帝说:“先生是不是多虑了?”
沈知昀道:“臣一生谨慎,唯恐家人因臣之故,逾了本分。”
景曜帝没再坚持。
他明白,沈知昀是怕沈家太满。可他也知道,沈慎寒这样的人,压也压不住。
他便不急着大用,只让沈慎寒在六部慢慢走着。旁人看不明,只当沈家故意谦退。
只有沈慎寒自己知道,父亲和曾祖父是首辅,母亲出身书香门第,自己一步都不能错。
……
登基十年后,朝堂已换了副新面孔。
沈知昀早不再日日入值,只在重臣议事时入宫。
景曜帝身边也起了些新臣。
新臣有新臣的好。能干、敢说、不似旧人那样世故。
可景曜帝仍最信沈知昀。
有一回一位年轻侍中在御前批沈知昀“老成有余,锐气不足”。
景曜帝没说话。
散朝后,周氏见他脸色不好,问怎么了。
他说:“有人把老成当成了错。”
周氏说:“你不必生气。沈相不会在意这些。”
景曜帝说:“朕知道。朕在意。”
周氏便不再说。她知道,这位年轻帝王心里,仍替沈知昀留着一处极重的位置。
那不是君臣之礼,是从幼时便种下的敬畏。
沈知昀于他,是先生,是镜子,也是旧宫里最后一座不塌的殿。
谁都不能动。连他自己,也不能。这大约便是师生之情,又比师生更深。
深到许多年后,他仍会站在太和殿前,望着那轮清月,想起先生说过的那句:“君为轻。”
轻的不是君,是君要懂得把自己放轻。他做到了。
沈知昀也做到了。
他们都走在这条极长的宫道上,慢慢地,把各自的一生走成明章之治,也走成彼此之间不必说破的那句:“没白来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