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佯狂十四只待君(1/2)
安顺退出正厅后,第五燕南并未急着开口。
他走到安思容面前,蹲下身来,与这个蹲在地上画圈的人平视。
安思容嘴里依旧嘟囔着他听不懂的胡话,脑袋左摇右晃,眼睛也茫然无措,似乎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前站了个人。
第五燕南看了他好一会儿,又忽然伸出手,抓住了他的右手。
那嘟囔声停了那么一瞬。
就这么一瞬,却让第五燕南感觉到,被自己抓住的那只手腕上,皮肤底下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了,如同一头被惊动的野兽,本能地绷直了身子。
第五燕南低头望去,却见安思容沾着泥土的手掌上,隐约透出几道极浅极旧的茧痕,正长在虎口与指根的位置。
这是只有常年握笔的人,才会磨出的老茧。
第五燕南一松手,安思容又恢复了方才那般痴傻的模样,继续蹲在地上画圈,仿佛刚才那一幕不曾发生过一样。
“安公子,你今年二十三了,对吧?”第五燕南没有起身,依旧蹲在原处,却忽然出声发问。
安思容画圈的手指未停,脑袋也依旧晃着。
“你乃安家偏房所出,九岁之前是族中公认的神童。五岁能背《孝经》、七岁通《论语》。至九岁那年族中考校子弟,你一篇策论技惊四座,就连安家主都动了要将你过继到正房的念头。”
第五燕南的声音不高不低,似是在背诵书上的文章。
“可就在那之后,你忽然疯了,疯得毫无征兆,疯得彻彻底底。安家暗中请了多少郎中来看,都说你是邪祟入体,治不好了。安家主也从这之后,便不再提过继的事,你这一房也渐渐在族中没了声息。”
安思容的手指仍在画圈,可嘴里嘟囔的声音却小了几分。
第五燕南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平铺在安思容面前的地上,这纸上写着一段文字,字迹工整,看行文乃是一篇策论的开头。
“这是从你们族中祠堂的旧档里抄来的,九岁那年,你在考校场上写的似乎就是这个开头。可后面整整一页都被人撕掉了,只保留了个开头。”
第五燕南看着他的眼睛,继续说道:“安家主说,那是你疯癫之后自己撕的,因为你连字都认不得了,可我还是托人,找到了那半张纸的残片。”
说话间,他又从袖中取出了几块碎纸,勉强拼在了一起,虽仍残缺不全,可上面的字迹分明是出自同一人之手,笔锋虽稚嫩却已经有了骨架。
“你把后半篇撕了,为什么?”
安思容终于停了下来,脑袋不晃了,嘴里也不嘟囔了,只依旧弓着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抬起头来,那双浑浊不清的眼睛,正逐渐恢复清明。
他盯着第五燕南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那几块拼起来的纸片,忽然笑了一下:“那你知不知道,我在那篇策论里写了什么?”
他的声音沙哑的,如许久没正经说过话的人忽然开嗓,每一个字都带着锈涩的味道。
第五燕南没有出声,只静静望着他。
“我写的是——‘储君者,国之根本。然根本之固,不在嫡庶,而在贤能。若以嫡庶定储,则庸者居上,贤者在下,国必乱’!”
安思容说完这句话后,又笑了一下,眼底那层浑浊也伴着这一抹笑意彻底消散,转而露出了底下锋利且沉静的光芒。
“自九岁那年,我写完这篇策论,家主当晚便把我叫去书房,让我当着他的面,把后面半夜烧掉了,从那天起,我便疯了。”
第五燕南望着他,没有打断。
“因为他怕!”安思容声音忽然放低,然后肩膀一抖一抖地,阴沉的笑了起来:“他怕我那篇策论传出去,传到不该传的人耳朵里!”
“安家好不容易出了个神童,却是庶出,又写了一篇论储君贤能当立的策论,若被有心之人拿去做文章的话,整个安家都得跟着陪葬!所以我疯了,也只能疯!”
说着说着,他站了起来,伸手拍了拍膝上的灰,在那件脏兮兮的灰布衫子底下,是一副并不瘦弱的骨架。
安思容足足比第五燕南高出了半个头,此刻站在厅中,腰背挺得笔直,哪还有半分方才痴傻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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