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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8章 蚍蜉撼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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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昏侯墓深处,核心枢纽墓室中的精铁棺椁,忽然传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那声音并不大,却像一枚铜钉被敲入了整座大墓的心脏。

原本如同老奶奶散步般缓慢运转的齿轮、水轮、铜轴与暗槽,几乎在同一瞬间加快了速度。

“咔嚓!咔嚓!”

棺椁之内,一组组原本半沉在阴影中的机关开始彼此咬合,细小铜齿转得越来越快,暗槽里的水流也随之急促起来,正片地下水系在此刻仿佛都被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猛然牵动。

那口精铁棺椁只是表象,只是冰山一角。

真正苏醒的,是藏在海昏侯墓地底、根植于地下暗河、牵连外围机关与阵法的庞大体系。

随着枢纽转动,整座墓穴深处传出一阵低沉的嗡鸣。

那声音沿着石壁、暗渠、墓道与厚重墓墙不断传递,像一头沉睡多年的巨兽,终于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

墓道里的浮尘轻轻震落,墙缝中的冷气一丝丝渗出,几处早已被温韬修复的机关暗扣,也在同一时刻重新扣合。

地底水势被悄然改道。

原本顺着地下暗河缓慢流淌的水流,被机关层层分引,往两处阵眼所在的方向汇聚而去。

而那黑黝黝的盗洞之外,晨光仍旧明亮。

盗洞入口处,李克用的轮椅停在稍远处,李存礼立于轮椅一侧,礼字门门徒拱卫四周,目光都落在盗洞前的蚩笠身上。

巫王蚩笠站在洞口。

他身形魁伟,裸露的胸膛泛着冷硬灰蓝色,紫色高冠压在白发之上,身后盘曲巨角如兽骨拱起,腰间铜铃与黑色小偶在晨风中轻轻晃动。

蚩笠深陷的眼窝里,幽冷目光盯着盗洞深处。

那黑暗一动不动。

可他知道,那里绝不是一处简单盗洞。

片刻之后,蚩笠口中开始念诵古老晦涩的咒语。

那咒语低沉、拖长,似庙宇中僧人诵经,又似娆疆深山里某种古老歌谣。

周遭礼字门门徒听不懂其中含义,却莫名皱起眉头,心中升起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随着咒语响起,蚩笠一身衣袍无风鼓荡。

一股股宛若活物般的黑气,自他衣袍之下钻出,缠着他灰蓝色的胸膛与手臂盘旋一周,随后徐徐垂落地面。

那黑气落地时,并没有立刻散开。

它们像云雾沿山脊低垂,又像无数细小触须贴着地面爬行,朝四面八方蔓延出去。

紧接着,墓外地面开始轻微震动。

草丛、石缝、树根下、腐叶堆中,无数细碎动静同时响起。

礼字门门徒中有人脸色微变,下意识按住兵刃,也有人向后退了半步,像是被某种极不舒服的感觉逼得避开。

下一刻,密密麻麻的蛇虫鼠蚁,从四面八方涌来。

有细蛇贴地游动,有黑蚁成线奔行,有毒蝎从石缝中爬出,有蜈蚣翻过腐叶,还有许多说不出名字的小东西,像被同一个声音召唤,纷纷朝蚩笠脚下汇聚。

那数量越来越多。

远远看去,地面像被一层浑浊的潮水覆盖。

礼字门门徒一阵骚乱,但这些人到底是李存礼挑出的精锐,很快便察觉那些虫蛇并非冲着他们而来。

那些小东西途经他们脚边时,竟会迅速分流,绕过靴底、袍角与兵刃,再于他们身后重新汇合。

看似争先恐后,实则井然有序。

浑浊虫潮越过人群之后,便如暗夜无光下的浪潮,朝那位万毒窟巫王涌去。

蚩笠衣袍中垂落的黑气,终于落到了虫潮之上。

仅是沾染一瞬,那些蛇虫鼠蚁身上便泛起一片猩红之色,随即又迅速被黑气吞没。

短暂的停顿后,虫潮再次动了起来。

只是这一次,它们速度比先前更快,行动也更加统一,像被无形意志拧成了一股绳。

一股接着一股黑色蛊潮,沿着地面涌向盗洞,又毫不犹豫地钻入那片浓墨般的黑暗里。

蚩笠是巫王,到底主修巫术。

他随身携带的蛊并不算多,那些精心炼制出来的蛊各有妙用,用来探墓未免太过暴殄天物。

可眼下这些虫蛇鼠蚁,本就是被巫术临时炼化成的一次性蛊虫。

这种蛊虫寿命极短,也不算珍贵,真正的好处只有一个。

那就是数量——管够!

密密麻麻的黑色蛊潮涌入墓穴,很快便沿着盗洞后的墓道向内推进。

它们爬过潮湿石壁,钻入地砖缝隙,越过散落碎石,贴着墓道阴影快速分流。

一条能走的路,一条不能走的路,一处暗槽,一道斜坡,一面厚重墓墙,一处疑似机关缝隙,都随着蛊虫的回传,一点点呈现在蚩笠脑海之中。

起初,一切都顺利得近乎诡异。

蛊潮推进很快。

没有箭矢,没有落石,没有毒烟,没有陷阱,也没有李存礼口中那让人不知不觉迷失其中的诡异迷阵。

蚩笠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不对!

这未免也太顺了些!

这不像是在探一座凶险大墓,倒像是在街头巷尾闲逛。

李存礼方才说得很清楚,那迷阵能不知不觉影响感知,被蛇毒控制的活尸会迷失,巴也那等小天位高手同样不能避免。

若只是人受影响,倒还可以解释为迷阵针对生人心神。

可活尸都能被迷住,便说明那迷阵不止于幻人之心。

没道理他的蛊潮半点都感受不到。

蚩笠眼中幽光一沉。

难道他已经在不知不觉间中招?

难道那些蛇虫鼠蚁传回脑海的路线,都是假的?

这个念头一起,蚩笠心头悚然一惊。

他口中咒语没有停,却下意识放缓了对蛊潮的催动。

墓穴之中,原本向前不断冲击、不断分流的黑色蛊潮,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几条已经深入墓道的路线,更是直接停在原地,像是忽然失去了继续前行的命令。

蚩笠必须停下来想一想。

此番御蛊探墓,实在太过顺利了。

这并非是对自己实力的不自信,只是他很清楚,有些时候越是顺利,便越是危险。

若这真是一座没有任何机关的大墓,通文馆不可能束手无策。

即便这墓中的玄冥教人知晓他手段,想要诱敌深入,也不可能蠢到将所有门户大开,任由他以蛊虫探清路线。

更何况,如此庞大的一座古墓,玄冥教的人就当真可以掌控所有机关、阵法?

若真是如此,玄冥教又何必开山掘墓?

这不正常!

太不正常了!

蚩笠控制着墓外仍在不断涌入的一次性蛊虫,心神却一寸寸收紧。

这些蛊虫虽是巫术临时炼化而来,与他自身关联并不算深。

可数量太大,若在短时间内大批死亡,仍会对他造成心神反噬。

此前窥探玄冥教血煞功时,他已经遭过一次反噬。

虽说伤势暂且稳住,可那股血煞功反噬带来的阴冷刺痛,此刻仿佛仍残留在经脉深处、心神深处,犹如附骨之蛆一般,难以彻底根除。

此刻的他,禁不起太大折腾。

是继续深入,还是现在收手?

继续深入,凶险未知。

正因为未知,才让人忌惮。

而这种忌惮很快又在另一个念头上生根发芽:为通文馆的事情冒险,不值当。

李克用从来不是他的盟友,晋国也不是!

若现在收手,直接放弃对这批一次性蛊虫的操控,收回心神,他必然可以避开反噬风险。

大不了说墓中手段古怪,需要另想办法。

他万毒窟巫王,凭什么为晋国、为通文馆拼命?

可此间之事,又并非如此简单。

蚩笠眼底黑痕微微抽动。

自来到这处玄冥教据点之后,李克用拜托他做的事情,一件都没真正办成。

血煞精锐审讯,只窥见一角便遭反噬。

研究血煞精锐身躯,亦无有用收获。

如今探墓,已经是第三件。

事不过三!

若这一次仍旧毫无成效,李克用必然会怀疑他的能力,甚至会怀疑整个万毒窟的价值。

李克用不是好相与之人。

更重要的是,大帅交给他的任务,还需要借助晋国与通文馆这条线。

若李克用不再信他,后续诸多布置便难以推进。

一边是反噬风险,一边是任务压力。

一边是保全自身,一边是必须证明价值。

蚩笠脸色阴沉,口中咒语越来越低,手指却在袖中微微收紧。

他犹豫了!

而就在蚩笠犹豫之际,海昏侯墓核心枢纽墓室之中,南边墓墙旁的上官云阙也皱起了眉。

上官云阙仍旧撅着屁股,侧耳趴在那个形似喇叭听筒的铜制机关上。

方才外边虫潮入墓时,那细细密密的爬行声透过机关传来,听得他浑身都不太舒服。

可这才没多久,那动静竟忽然停了不少。

停得太快,也太不正常。

上官云阙眼珠转了转,还是觉得稳妥些好。

他回过头,看向精铁棺椁旁的温韬与日游神。

“温韬,外边的动静突然又停着没动了。”

日游神闻言,也跟着看向温韬。

温韬一手持罗盘,一手撑在精铁棺椁边缘,兜帽与面罩之间只露出一双沉静眼睛。

他的目光一边盯着罗盘细针,一边扫过海昏侯墓格局图,指尖还时不时在图上某处轻轻一点。

即便如此,他仍能分心回应上官云阙。

“没事。”

温韬语气平稳:“我只是把最外围的迷阵、机关都给关了,那万毒窟巫王估摸着正在那疑神疑鬼。”

上官云阙愣了一下,随即抬手拍了拍胸口。

“原来是这样啊。”

他那张涂粉般的脸上,方才皱起的眉顿时舒展开来。

“我还以为那家伙再憋什么坏招呢。”

说完,他便重新转回去,继续趴在听筒旁,监听外边的情况。

日游神轻笑一声。

“那巫王有没有憋什么坏招不得而知。”

他双手拢在袖中,金色日纹面具映着长明灯火,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可我看温兄这儿,确实是在憋坏招。”

温韬没有抬头,只是拨动了一下精铁棺椁内某枚铜扣。

“算不上坏招。”

他说得极平静。

“只是改动了地下暗流的流向,将所有山川、暗流之势,尽数聚于杨焱、杨淼二人所在大阵之中。”

温韬顿了顿,眼中终于多出一点笑意。

“待会儿,给那巫王一个惊喜。”

日游神显然有了更多想法。

“这个惊喜有多大?”

温韬终于抬头,隔着面罩白了他一眼。

“别想太多。”

他伸手点了点墓图边缘,又点向两处阵眼所在。

“这墓中阵法便是再厉害,也是守墓之用,在墓中再如何杀伐凶戾,也难以真正波及墓外。”

日游神微微侧首,像是有些遗憾。

温韬继续道:“最多让那巫王遭受控蛊反噬。而且这样的改动不能维持太久,否则地下机关撑不住,地基崩塌,整座墓都会陷入地下暗河之中。”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让日游神立刻收起了更多不切实际的念头。

海昏侯墓的机关阵法再强,也有边界。

温韬能调动阵法,不代表能让整座墓变成一头真正从地底冲出去杀人的妖兽。

此墓依山川、暗河而建,强在守,强在困,强在让入墓之人有来无回。

若强行将杀机外放过度,伤敌之前,先要毁墓。

“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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