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5章 失态（2/2）

三个人都在笑。

女儿的牙齿露了出来，茱莉亚的眼睛弯成了月牙，他自己的嘴角也向上扬着。

照片的背景是他们家客厅的那面墙，墙上挂着的正是这张全家福本身。

这张照片被摆在办公桌上，放在咖啡杯旁边，是他每天坐下来之后第一眼就能看到的位置。

安德鲁的手指在距离杯柄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猛地收回手。

手背撞在桌沿上，骨节磕出一声轻响，但他没有去揉。

他的视线钉在那张照片上，停了好几秒，脸上的表情在那一刻变得很复杂——他的嘴角还带着一点刚才看操场时残留的柔和弧度，但他的眉头是皱着的，眉心拧出一条浅浅的竖纹。

这两种表情同时出现在他的脸上，像两股方向不同的力拉扯着同一张纸。

他沉默着。

办公室里有别的老师坐在对面批改作业，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断断续续地响着。

窗外走廊上偶尔有学生跑过去，脚步声急促而轻快。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他的桌面上，把相框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然后他抬起手，打了自己一巴掌。

“啪——！”

那一巴掌的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开，像一枚小鞭炮被塞进了封闭的房间里。

声音又脆又响，震得对面的老师手里的红笔都停了。

办公室里其他三个人同时抬起头来，视线齐刷刷地落在安德鲁身上。

他右边的同事正在喝水，杯子举在半空，嘴还张着，水差点从嘴角漏出来。

他对面的那个女老师正在批改作文，红笔悬在纸面上方，笔尖在纸面上洇开了一个小小的红点。

安德鲁坐在椅子上，右手还抬着，掌心朝着自己的方向。

他的脸偏向左侧，左脸颊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起一个巴掌印，指痕清晰，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角的位置。

他的皮肤不算白，但那个掌印还是红得触目惊心，边缘微微肿起，像是一道被烙铁烫出来的印记。

“安德鲁老师，你怎么了？”

开口的是坐在他斜对面的那个男老师，贾斯丁，教现代数学，在这里工作了快十年。

他的语气里满是担忧，但脚下没动，没有站起来，只是探着身子朝这边看。

其他两个人也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目光里带着不同程度的惊愕和困惑。

安德鲁在这里工作好几年了，从入职第一天起就是那副温温和和的样子，说话轻声细语，对学生耐心到几乎没见他跟谁红过脸，跟同事相处也是客客气气的，逢年过节还会自己烤饼干带来办公室分。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的失态。

安德鲁把脸转回来，面朝前方。

他的目光扫过面前那几个人，然后落在了桌上的镜子里。

那面镜子是圆的，边角镶着金属框，是办公室统一配的，每个桌子上都有一面，方便整理仪容。

镜面里映出他的脸，左脸颊上那个巴掌印清清楚楚地烙在那里，五根手指的痕迹排列得明明白白，像一份无声的供词。

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大约两秒。然后他笑了笑。

那个笑容不大，嘴角抬起来的幅度很浅，眼角的肌肉几乎没有动。他把右手放回桌面上，十指交叉，然后开口，声音和平时一样温和，一样平静。

“没事。”他说，“有点头疼而已。”

对面的王老师张了张嘴，像是还想问点什么。

但安德鲁已经低下头去，翻开桌上那摞作业本，抽出最上面的一本，开始批改。

他的表情恢复了平时那种温和而专注的样子，红笔在纸面上划出工整的对勾和眉批。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平稳而连贯，像是刚才那一巴掌从来没有发生过。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面面相觑了几秒，然后一个一个地收回了目光。

王老师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对面的女老师低下头去继续批作文，但她的目光还是不时地朝这边飘过来，带着一种没有完全放下的疑惑。

安德鲁批完了三本作业。

他的红笔停在第四本的扉页上，那里印着学生的名字。

他的目光从作业本上移开，不由自主地重新落在那个相框上。

茱莉亚明黄色的眼睛在照片里安静地看着镜头，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

他看着那双眼，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相框从桌面上拿起来，背面朝上，扣在了抽屉的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