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3章 十方的经文(2/2)
一个蜷缩在旁边的人慢慢抬起头,看向和尚。
另一个。又一个。
一个孩子从破毯子里探出脑袋,用那双过大的眼睛看着这个穿灰袍子的大个子,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跟着念,又像是只是在呼吸。
孩子的手指攥着毯子边缘,指节发白。
十方的金刚之身表面,那些暗淡的裂纹在昏黄的灯光下泛起了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泽。
非常微弱,但确实在发光。
像是从裂缝深处渗出来的光,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亮了。
和尚并没有催动任何异能。
那只是他的身体在诵经时的自然反应——
是金刚不坏身与佛门心法共振的结果。
“阿弥利都婆毗。
阿弥利哆。悉耽婆毗……”
老人听着听着,呼吸慢慢平缓下来。
他闭上眼睛,破布上的暗红色血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像一朵正在干涸的花。
十方继续的念着经文。
和尚想起了他帮助过的所有人——下层平民、末日营地的幸存者、深渊里并肩作战的同伴。
和尚想起了那些被便衣带走的人。
那些在配给站外被枪杀的难民。
那些在扫描舱里被激活脑区的孩子。
那些被列为“特殊资产”又消失在系统里的EP编号。
十方还在念着经文,是为了那些消失的人。
也是为了自己。
“阿弥唎哆。毗迦兰帝。
阿弥唎哆。毗迦兰多。
伽弥腻。伽伽那。
枳多迦利。娑婆诃。”
最后一个音落下来时,空间里安静了很久。
连通风管道的嗡鸣都像是被压低了。
十方睁开眼。
老人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了一些,胸口起伏的节奏不再那么急促。
周围几个蜷缩的人也都安静下来了,有人闭着眼,有人看着四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十方站了起来。
和尚的腿已经完全麻了,扶着墙壁站了几秒才恢复知觉。
他把剩下的几盒药放在公共空间角落的长凳上,没有说给谁——
谁需要谁拿去吧。
和尚转过身离开,穿过低矮的走廊,沿着一级级金属阶梯往上走。
每走一层,空气就好一点,灯光就亮一点,墙壁上的锈迹就少一点。
到了中层区域时,走廊里已经闻不到那种酸腐的味道了。
十方停下来,靠在墙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中层空气里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和合成食物的油脂味,让他觉得很陌生。
和尚睁开眼,看着自己沾满锈渍和灰垢的手掌,指腹上还残留着那个孩子滚烫的额头的触感。
十方回到了住处推开门时,屋里的人全都在。
马权靠着墙坐在老位置,独臂放在膝盖上,右眼剑纹暗淡。
李国华在擦眼镜,右眼边缘的晶斑在昏黄灯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哑光。
大头在平板后面,手指还搭在边缘。
火舞靠着墙,机械足笔直伸着,工具包靠在腿侧。
刘波坐在桌边,双刀放在桌上,刀柄朝外。
包皮面朝墙壁躺着,呼吸听起来均匀绵长。
小月睡在最里侧,绿宝石从枕头
十方走到角落,坐下来。
和尚的念珠从腕上滑落,他接住,开始转。
一圈,又一圈。
屋里很安静,通风管道的低鸣从头顶碾过去。
马权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十方。
那个目光很平和,但里面好像有着什么东西在等着——
等十方开口,或者等十方不开口。
十方沉默了很久。
念珠转了一圈又一圈。
然后和尚开口了。
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目光落在墙角那道从天花板延伸到地面的裂缝上。
“E7层有一个老人。
他的老伴儿半年前被带走,孙子三个月前被带走。
老人每天都在咳血,靠着简单的配额活着,老人在等着一个答案。”
十方的声音很平和,没有起伏,每个字都放得很稳。
“还有几个孩子。
辐射病的斑点长到了脖子上。
他们数过,这层楼至少有十几个人在半年内消失了。
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墙上贴过寻找启事,被便衣撕掉了。”
和尚停了一拍。
念珠又转了一圈。
“我给他们诵经。
为那些消失的人。
也为那个老人。
老人只想知道自己的孙子是不是还活着。”
十方抬起头,目光扫过屋里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马权脸上。
“这里不是净土。”
和尚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怨恨,只是在陈述一个自己已经确认的事实。
“这里是另一种地狱。
上层踩在下层的头上,而下层踩在外面的尸体上。
我们站在这条链条的中间,踩在什么东西的上面,我现在连自己也没看清。”
屋里安静了很久。
通风管道的低鸣从头顶碾过去,沉闷而持续。
走廊里巡逻队的靴声从远处经过,铁掌磕在水泥地面上,节奏固定得像钟摆,然后慢慢走远。
马权对此并没有立刻去回应。
他靠着墙,右眼剑纹在黑暗中极弱地亮了一下,又熄了。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
指节绷紧,指腹压着膝盖骨,压得发白。
然后马权点了一下头。
很轻,也很稳。
和之前对李国华的那个点头、对刘波的那个点头是一模一样。
意思、简单、明了,也很清楚。
十方把念珠重新缠回腕上,闭上了眼睛。
和尚的金刚法身表面,裂纹边缘的暗金色光泽在昏暗中极弱地闪了一下,然后并归于沉寂。
窗外,探照灯的光柱转过一个角度,从防爆玻璃上切进来,缓慢地从包皮的铺位前移过,然后消失。
红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面上缓缓的游走、晃动,明暗交替。
包皮面朝墙壁,攥着通讯器的手在被子
五指僵硬地张开,掌心全是汗。
他听到了每一个字。
E7层、失踪者、辐射病的孩子、被撕掉的寻人启事。
这些信息和他通讯器上那行“温度峰值、释放频率、恢复周期”搅在一起,搅成一锅滚烫的、让人窒息的乱粥。
此刻的包皮把脸埋进了枕头里,枕头上有汗味、铁锈味,还有某种他、自己也说不出来的、属于恐惧的味道。
十方的诵经声在他脑子里回响,低沉的、匀速的、一遍又一遍的往生咒。
包皮不信佛。
但他记得那声音——
他小时候听过一个老和尚念经,念了整整三天,为一批饿死的流民超度。
那个老和尚后来也饿死了。
他的尸体被抬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串磨得发亮的木念珠。
包皮把通讯器攥得更紧了。
金属外壳的棱角硌着掌心,硌出一道深痕。
马权从墙边站起来,走到桌前。
他没有坐下,只是站在桌边,独臂垂在身侧,目光扫过屋里每一个人。
李国华戴着眼镜,右眼边缘的晶斑在昏暗中泛着灰白。
大头的手指停在平板边缘,没有操作,只是搭着。
火舞闭着眼,呼吸平稳但手指搭在工具包带上。
刘波看着桌上的双刀,目光定在刀鞘的纹路上。
十方在角落,念珠匀速转动。
“七天。”马权说。
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七天之后,我们就走。”
没有人接话。
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包皮在被子
他的心跳撞在金属外壳上,发出沉闷的、被压抑的响声。
他听到了那句话。
七天。
包皮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过七天。
他只知道,他的胸口越来越沉,像有什么东西在从里面往外推,像是要把自己给撑破。
十方的念珠停了一拍。
然后继续转着。
一圈。又一圈。
阿弥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