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3章 十方的经文(1/2)
十方穿过下层的走廊时,头顶的管道正在漏水。
一滴,两滴,三滴——
水珠从锈蚀的接缝处渗出来,沿着管道外壁往下淌,砸在了和尚的肩膀上,洇进灰色袍子的布料里。
那水珠比冰还要冰冷,带着管道深处积年的味道,贴着皮肤往下渗,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从锁骨滑到胸口。
和尚没有躲,躲不开的,这条走廊有十七处漏点,他数过。
每走几步就有一滴落在身上,像某种固定的节拍,标记着他往平民区下沉的深度。
走廊越来越低,越来越暗。
墙壁从标准的合金板变成拼接的回收铁皮,接缝处塞着破布和发泡胶,试图阻挡从极地深处渗上来的寒气。
有些缝隙里的破布已经掉了一半,风从里面灌进来,带着一种潮湿的、发霉的甜味——那是在密闭空间里积攒了太久、又渗了太多有机物腐坏后的味道。
头顶的灯泡从三盏减到两盏,从两盏减到一盏,最后只剩几颗裸露的灯珠,瓦数极低,光色昏黄发绿,勉强照亮脚下一小片地面。
走廊的深处永远沉在阴影里,看不清尽头有什么。
十方手里提着一个用破布包着的袋子,里面是几盒抗生素和止痛药。
他用手帕包着,裹得严严实实,贴在胸口。
这些药是和尚用自己在灯塔的一点个人配给换来的——
换的时候,药房窗口后面的女人看了他一眼,没说任何话,只是把药推过来,手指在台面上敲了两下,意思是“快点走”。
十方对此并没有多做停留。
他知道这些药不够。
永远不够。
每次下来,和尚带的东西都只够帮三五个人,而需要帮助的有几十个。
这种比例让他每走一步都觉得脚下的钢板在往下陷。
和尚走进E7层公共空间时,几个蜷缩在角落的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头。
他们认得这个穿灰色袍子的大个子,知道他每隔几天就会下来一趟,带一点药、一点食物、或者只是坐一会儿。
但他们的目光里没有期待。
期待是一种奢侈品,这些人早就付不起了。
公共空间是一块约莫二十步见方的空地,地面是未经处理的原始钢板,凹凸不平,踩上去会发出沉闷的咣当声。
角落里摆着几张用运输托盘改成的矮桌和长凳,几个缺了口的搪瓷盆散落在地上,充当公共餐具。
墙壁上贴着几张手写的告示,字迹潦草模糊,边缘卷曲——大多是配给调整通知和失踪人员寻找启事。
启事上的日期大多在几个月前,照片已经泛黄,被水汽泡得发皱。
有的启事只剩半张,上面的人脸被撕掉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和半个名字。
十方把袋子放在长凳上,蹲下来。
一个孩子从破毯子里探出脑袋看着和尚,一双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大,瞳孔黑亮亮的,颧骨却凸得像两粒核桃。
嘴唇干裂起皮,嘴角有一道结了痂的口子。
她没有说话,只是一直看着和尚,像是在确认和尚是真的仁慈。
然后角落里的咳嗽声开始了。
那声音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撕裂的质感,像有什么东西在肺叶之间被反复碾压。
老人用一块破布捂住嘴,身体蜷成一团,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咳了很久。
咳到一半突然停了,像是咽下去了什么。
然后又是继续咳。
十方走过去,蹲在了老人的身边,手搭在老人肩膀上。
肩胛骨隔着衣服硌着他的掌心,像刀锋一样锋利。
老人终于停下了。
他把破布从嘴边拿开,叠好,放在膝盖上。
布上沾着暗红色的痰液,粘稠,发黑,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
老人抬起了眼睛看着十方,那双眼睛浑浊发黄,眼白上布满血丝,但瞳孔深处有一种奇怪的专注——
像是从一堆灰烬里残留的最后一点火。
“你是上次那个帮老李头修棚顶的和尚吧。”老人说。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每个字都要从胸腔里挤出来,像从一口快干涸的井里打水。
十方点头。“我是来专门看你们的。”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手指在破布边缘摩挲着,指关节肿大变形,指甲发黑,末端指节微微弯曲,像是无法完全伸直。
十方并没有多去催促老人。
和尚知道下层的老人说话需要时间——
每一句话都要从肺里挤出足够的空气,而他们的肺正在被辐射斑和营养不良一点点给吃掉。
“我老伴儿,”老人终于开口了,“半年前被便衣带走了。
那天晚上,她出去领配给,没回来。
我去问,他们说‘搬迁到上层了’。
我问上层哪一层,他们不说。
我在走廊里等了三天,没等到任何消息。”
老人停了一拍,用破布擦了擦嘴角。
“后来我就开始数数。
数这层楼有多少人不见了。
二楼东侧的老张头,一家三口,有一天就没了。
三楼拐角的小两口,男的被带走了,女的第二天自己走了,不知道去哪了。
再往里面,还有几个,我不太认识。
但我知道,他们都不在了。”
十方听着老人说的这些事情,手还搭在老人的肩上,掌心感觉到老人肩胛骨的每一次起伏。
和尚没有说话,有些时候,说话是多余的。
老人咳了两声,把布攥紧了些。
“配给一直在减。
以前一天两顿,现在一天一顿。
那顿还是稀汤,能照见底。
可你看上层——”
老人抬起枯瘦的手指朝头顶指了指,那根手指在昏暗中微微发抖,“他们在吃罐头,吃鲜肉,吃我们这辈子都没见过的东西。
我孙子被带走的时候,他们告诉我、我的孙子也去了上层。
你说,他是不是也在吃那些东西?”
十方没有回答。
和尚见过上层垃圾处理区翻出来的东西——
完整的精粮、半只冻肉、没开封的营养剂。
那些东西被丢进废弃物处理区,和EP编号的注射器、抗辐射反应失败的标签混在一起。
那些标签上的字和尚认得。
有些是实验记录,有些是废弃通知,有些只有一行冷冰冰的批注:
无适配价值。
十方在公共空间待了一个多小时,他给几个发烧的孩子喂了抗生素,用温水擦了他们的额头。
孩子的皮肤烫得像刚熄了火的铁板,手贴上去能感觉到灼热从薄薄的皮肤
和尚给一个手指冻僵的老妇人包了布条,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帮她暖了暖手。
老妇人的手指像干枯的树枝,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污垢。
和尚数了一下,这片区域里至少有七八个人有明显的辐射病症状——
皮肤上的暗紫色斑点,大小不一,从手背蔓延到手臂,从锁骨蔓延到前胸。
咳出的血痰,发黑的指尖,呼吸时胸腔里拉风箱一样的嘶鸣。
小孩们的情况更糟,有几个瘦得肋条一根根凸出来,腹部却鼓得很大,是营养不良后器官肿大。
一个婴儿在母亲怀里哭,哭声细得像猫叫,每一声都断在喉咙里。
十方问一个母亲,为什么不带孩子去看医生。
那个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
她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了扯又垂下去,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像两潭死水。
“看医生?”妇人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
“登记处的队排到明年了。
排到了也拿不到号。
拿到了号也没有药。
药要有贡献点。
我们没有贡献点。”
十方沉默了。
和尚从袋子里摸出最后一盒抗生素,放在那个女人手里。
妇人接过去,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她没有说谢谢。
妇人只是低下头,把药盒贴在胸口,像是怕它被风吹走。
然后走廊深处传来了脚步声。
两个人的脚步,步幅一致,靴底铁掌磕在钢板上,清脆而有规律。
不紧不慢。
那是便衣巡逻队的步伐——十方认得。
和尚听过太多次了。
下层的人听到这种脚步都会低下头,缩进角落,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不存在。
十方没有动,并站在原地,背靠墙壁,手垂在身侧。
两个穿深灰色大衣的人从走廊尽头拐出来。
他们没有多去看十方,目光扫过公共空间里蜷缩的人群,像在数数。
其中一个在手里的记录板上划了几下,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然后他们转身就走了。
脚步声渐远,消失在走廊更深处。
十方注意到,他们经过的地方,墙角原本有几张模糊的寻找启事,现在被撕掉了。
墙壁上只剩胶水干涸后的痕迹,方方正正的,像一扇扇被关上的门。
老人看着那面墙,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十方回到患病老人身边时,他已经躺下了。
蜷在角落里,破布盖在胸口,呼吸浅而急促。
胸口每一次起伏都带着拉风箱一样的嘶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肺叶里反复摩擦。
十方在老人的身边慢慢坐了下来,盘腿,双手合十,开始诵经。
和尚没有带经文,也没有法器。
他只是在默默的念着经。
用低沉的、缓慢的声调念诵往生咒和心经。
声音不大,但在低矮的空间里回荡,压过了通风管道的嗡鸣和偶尔的咳嗽声。
“南无阿弥多婆夜。
哆他伽多夜。
哆地夜他……”
和尚的声音平稳而沉厚,像水一样漫过这片阴暗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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