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好好活着,别死了(2/2)
“可你要选了她,小弟弟这些年,她那性子,你还没受够?”
就在江倾等着林尘答复之时,一只冰凉的小手,忽然攥住了她的裙摆。
是沐玄音,这小姑娘方才便是一直躲在栀晚的身后。
她此刻还小,不懂大人们为何突然都愣住了,也不懂这满院的寂静意味着什么。
可她只是敏锐地察觉到,这位姐姐身上的味道,变了。
沐玄音抬起了头,一双极干净的眸子,望向江倾。
那双眼清得像雨后山涧的清泉,清晰得能照见人影。
可若是往深了看,似乎眸子里还浮着些许的薄雾,雾里有水波在轻轻地荡漾。
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只觉得胸口忽然一阵阵的发酸。
酸得她鼻尖发堵,眼眶发烫。
像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又像找了许久许久的东西,终于失而复得了一般。
她的脑袋竟是不由自主往前挪了挪,最后竟将整张小脸埋进江倾的腰窝,双手更是紧紧抱着她的腰,像只冻狠了的小兽,终于寻着了一处暖窝,再不肯挪动半分。
江倾这时也垂下了眼,她这双眼,生得极好。
秋水为神,玉为骨,平日里三分笑七分冷,可此刻落在沐玄音身上的目光里,那层冷意散了些,只漏出了点底下软乎乎的东西。
江倾缓缓的抬起手,轻轻的揉了揉小姑娘的发髻。
随着江倾掌心的摩挲,一缕极淡的灵光,便自沐玄音头顶缓缓垂落。
就像流水般裹住了小姑娘的身子,她身上那件素白长裙早就不合身了。
如今像是从哪儿借来的似的,宽肩长袖,空荡荡挂在她那小心的身子上。
可此刻,这素白的衣裙在这股灵光里竟是一点点地化开。
就如那残雪遇骄阳,青烟散晚风,也没见着什么惊天动地的异象。
灵光流转间,一件以月白为底,天青镶边的短裙,便自沐玄音周身浮现,裙外更是罩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纱罗,纱上云纹暗生,若隐若现。
远远望去,仿佛沐玄音整个人都笼在一层将散未散的晨雾里,雾中更是散出几缕月光。
可最惹人眼的,还是她腰间那条霜白束带,束带上串着三颗小小的玉铃,羊脂质地,每一颗玉铃里,都像沉了一段旧事,又像是一句迟了的抱歉。
沐玄音埋着头,也不知道玉铃里藏着什么。
她只知道,这一刻她不想动了,一动也不想动,就想这么靠着,直到天荒地老。
林尘就站在原地望着,望着沐玄音,心里忽然就平静了些。
对于沐玄音的变化,他竟一点都不觉得意外。
仿佛只要是江倾想做的事,即便再匪夷所思,落在她身上,都像天经地义。
江倾做完这一切,才缓缓收回了手,她就安安静静地站着。
等那句她真正想听,却又迟迟没露面的话。
良久,江倾的眸子微微垂了垂,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叹了口气。
她抬眼瞥了林尘一下,目光落在他脸上,又像穿过他,落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目光里有失望吗,好像有,可又好像没有,有的只是那种习以为常的无奈。
像是早就知道答案,却还是忍不住要想争一争。
可就在这万籁俱寂的刹那,林尘竟是向前踏出了一步。
仅一步,便已是天翻地覆。
江倾当即眯起眼,她看人向来准,看林尘,更准。
当年这个被栀晚护在身后的少年,骨头是软的,心也是乱的,连自己要什么都不知道,可此刻朝她走来的这个人,眉眼还是那个眉眼,步子却不一样了。
她看着一步步走近的林尘,眉头更是轻轻挑了挑。
可林尘每一步落下,脚下青砖便轰然炸裂。
细密的纹路从他的靴底向四面八方蔓延,像是就连地面都在替他扛着什么。
林尘的脚步还在动,身子还在晃,额角更是已有汗珠渗出,混着不知从何处泛起的血,沿着下颌滴落。
每一步,他都像在与什么无形的镇压在对抗,又像背负着整个世界在前行。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在江倾跟前三步外停住了。
三步,不过丈许而已。
若是平常只要他抬抬手,便能触到江倾的衣袖,若是再往踏一步,几乎就能贴上她脸,可林尘此刻却觉得,这三步竟是横在两人之间的天堑,想那生与死的隔阂。
江倾也没有动,就这静静的看着林尘,夜风拂过她脸颊边的青丝。
眼底的那点笑意还在,可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沉了沉。
“怎么,这就不行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也满是戏谑。
“你连我身前三尺都近不了,凭什么说两个都要?你又凭什么选择你想要的?”
林尘低着头,汗水混着血砸在地上,碎成更多的血珠子,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夜色,直直地撞进江倾眸子里。
“当年我就说,两个都要,如今,我再说一次,我两个都要,你们谁也不许死。”
江倾眯眼,嘴角那点笑意终于淡了几分。
“都要,你凭什么?你以为这世间的事,是凭你想,就能有的?”
林尘没有立刻答话,他站在那里,像是站了一辈子那么久。
久到风都老了,夜都倦了,脚下的地砖都替他疼出了裂纹。
终于,他还是迈出了一步。
这一步落下,霎那间,碎裂的地砖骤然倒卷而起,无数碎石悬于半空。
夜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在他身侧汇聚,像是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刻被唤醒。
“凭我还没死,只要我还活着,谁也别想再从我身边带走任何人,包括你。”
江倾一听这话,嘴角一勾,竟是轻笑出声。
“那姐姐等你哟,希望这天不要姐姐等太久。”
说完,她抬起手,一指点在林尘眉心。
指尖落下的一瞬,天地间所有声音都像被谁轻轻抹去。
“好好与你师姐道别吧。”
于是栀晚的眸子,便重新有了血色。
江倾也就这么,再一次,在林尘眼前散了。
来如惊鸿照影,去似轻烟无痕,连一丝气机都不曾留下。
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不过是林尘在夜风里做的一场荒唐大梦。
梦醒了,人便没了。
栀晚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她像从一个极长的梦里醒来似得。
先看见了林尘,又看见了嘴角含血的商清微。
她心里轻轻叹了一声,这口气叹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这口气叹完了,她终究还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一切。
她的命,是江倾给的,她的意志,也是江倾留下的。
连同那份对林尘毫无保留的爱,也一并留给了她。
只是江倾的爱太浓了,浓得近乎霸道。
她想把所有能给的,全都塞进林尘手里,塞得他满心满眼都是她,塞得他再也装不下旁人。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爱,却成枷锁。
让他永远都活在江倾的梦里,活在一个须弥芥子的天地间。
她做不到大度,也做不到与别的女子一起站在林尘的身侧。
更做不到,看着她的师弟永远都活在梦里。
“师姐在离山等你。”
话音方落,她的储物戒中一卷画轴便是凌空飞起。
画轴在半空铺展开来,原本合拢的画卷一寸寸被摊开。
栀晚的身影,就这么一步步走入画中。
“师姐——”
林尘张了张嘴,伸手想要抓住什么,可却连衣角都没碰到。
栀晚也没有回头,就在她整个人走进画卷之时,整幅画忽然活了过来。
画里的风开始吹,云海翻涌,桃花成林,落英纷飞。
她抬起眼与林尘隔着那层看不见的壁障相望,分明仅仅隔着一层薄薄的画布,却像隔着两个世界。
“好好活着,别死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画轴便自底部烧了起来。
焰色赤金,金焰跳动之间竟是没有半点灼人的热浪,反倒透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寒意。
画卷自底部开始一点点的燃烧,一点点的舔舐着画卷,也舔舐着画卷中的人。
林尘就这么站在原地,火焰照着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他的拳头慢慢攥紧,又缓缓松开,可掌心里,什么也没有。
他就这么怔怔的看着这一幕,好像忽然发现,自己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可越是想,脑海里越是响起锁链搅动的声音。
哗啦哗啦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