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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6章 城下对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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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甲陷进砖缝,掐出几道白印。

他冲武松跪下,独臂撑着地。

额头磕在冰冷的城砖上。

声音从嗓子里撕扯出来。

陛下!让末将下去!

末将去救他!

末将能杀!

末将还能杀!

武松没有回头。

他只是看着城下那个浑身发抖的少年。

看着那把举起来的斧头。

看着那些被拴在阵前、仰头望着城楼的百姓。

他的手指在刀柄上微微颤抖。

指尖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把它给我。

他忽然对身旁的亲兵说。

指着亲兵背上的牛角弓。

亲兵一愣,连忙解下弓递过去。

武松接过弓。

那是一张十石硬弓。

弓身用牛角与硬木复合而成。

弓弦是牛筋绞的,拉了无数次。

弦上的丝线已经磨得毛了边。

他掂了掂弓的分量。

从亲兵的箭囊里抽出一支重箭。

箭头是铁铸的,菱形带倒刺。

是专射重甲用的破甲箭。

他把箭搭在弦上,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胸膛鼓起来。

把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战袍绷紧了。

然后他开弓。

弓弦咯吱咯吱地响着,被拉到满月。

他的左臂旧伤处隐隐作痛。

箭杆在弓臂上极轻微地颤了一下。

他将箭头微微上调半指。

算好下坠的余地。

瞄准了城下那个骑在青骢马上的人。

弓弦响了。

不是,是。

一声低沉的、震得人胸腔发颤的嗡鸣。

那支重箭带着尖锐的呼啸。

从城楼上直直地飞下去。

越过护城河,越过跪在地上的少年。

越过金兵盾牌手的头顶。

直直地钉向完颜亮。

完颜亮听见呼啸声,下意识侧身躲避。

箭矢钉穿了他身后的一面盾牌。

木屑纷飞。

盾牌后的金兵被震得连退三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面盾牌的正面。

铁皮被箭头凿出一个拳头大的窟窿。

胯下青骢马受惊人立而起。

完颜亮翻身落马,滚在地上。

玄色战袍上沾满了泥和草屑。

他爬起来,金盔歪了,头发散下来。

狼狈不堪。

他抬头望着城楼。

看见武松还保持着放箭的姿势。

弓弦还在嗡嗡地震动。

那双眼睛正从城楼上俯视着他。

没有得意,没有嘲讽。

只有一种冷冷的、像是看死人的平静。

下一箭,是你的头。

武松把弓递还给亲兵。

转身走下城楼。

他的脚步声在城砖上渐渐远去。

每一步都踩得沉稳有力。

走到楼梯口时他偏过头看了亲兵一眼。

继续喊话,让百姓趴下。

然后他的声音忽然压低了。

低得只有那个亲兵能听见。

今夜子时,让燕青来御书房。

当天夜里。

燕京城的灯火依旧不亮。

城头漆黑一片。

只有北风呜呜地吹着。

裹着塞北的沙粒打在城砖上,沙沙地响。

金兵大营里。

完颜亮坐在中军帐中。

面前摆着那面被武松一箭射穿的盾牌。

盾牌上的窟窿还保持着箭矢穿透时的形状。

铁皮往里翻卷着。

他用手摸着那个窟窿。

摸那些翻卷的铁皮,摸那些裂开的木茬。

摸了很久。

他没有说话。

一盏孤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

摇摇晃晃,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烛芯。

他知道武松能杀他。

这一箭没有杀,不是射不准。

是不想用这种方式杀。

一头虎把猎物按在爪下,却不咬断喉咙。

那不是在犹豫。

是在告诉他:

你的命在我手里。

我什么时候取,由我决定。

他把盾牌推开,站起来。

走到帐门口。

望着南边那片黑沉沉的城。

同一时刻。

武松正站在御书房窗前。

望着北边那片被金兵营火映红的夜空。

门被轻轻推开。

燕青走进来。

他的腿还有些跛,可脚步很轻。

像是怕惊动什么。

陛下,你找我。

武松没有回头。

他望着北边。

声音很低,像是在跟窗外的风说话。

燕青,朕那天没有射他。

不是失手。

是朕不想让他这么痛快地死。

他拿百姓当盾牌的时候,已经输了。

朕要他活着。

活着看百姓是怎么在他眼皮底下倒戈的。

活着看朕是怎么把他的盾牌一块一块拆光的。

活着看绝望是怎么一丈一丈爬上他心头。

像水漫过坝,一寸一寸。

最后把他整个人吞掉。

燕青站在他身后,独臂握着拳头。

烛火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陛下,百姓的事……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末将已经让陈文远写了劝降书。

昨天夜里用箭射进金兵大营了。

金兵发现了大半,搜走了。

可末将安排的人已经把消息传进去了。

不是写在纸上,是口口相传。

武松转过身。

他们会信吗?

燕青抬起头。

第一天不会。第二天也不会。

可金兵每次杀百姓的时候。

咱们就从城头喊话。

让他们趴下,让他们忘掉金兵要他们做什么。

一遍一遍地喊。

喊了这么多天,已经有一部分百姓开始信了。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末将的人混在金兵大营的伙房里。

昨天夜里偷听到几个百姓在草料棚里说悄悄话。

他们说,武松在城楼上喊话,让他们趴下。

他们说,趴在石头后面的那些人,都被救走了。

他们说,下次金兵攻城的时候,他们也趴。

陛下——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武松。

他们信了。

武松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北风停了。

久到那几颗冷星从云缝里漏出来。

他伸出手,按在燕青的肩膀上。

按得很重,重得燕青的肩膀往下一沉。

明天,朕在城楼上,看你救人。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活着回来。

燕青单膝跪下,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转身,走出御书房。

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隔开了屋内跳动的烛火和屋外那片无边的夜。

武松站在窗前。

望着北边那片被营火映红的夜空。

他忽然想起林冲说过的话。

武松兄弟,咱们能活着看到春天吗?

他看见了。

春天就在那面猎猎招展的字旗下。

在那些悄悄说下次他们也趴的百姓心里。

春天近了。

近得只有一夜之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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