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月牙沟(2/2)
越来越远。
越来越轻。
月牙沟深处第一道弯的崖顶上。
金兵的弓弩手已经守了一天一夜。
雨水渗进了他们的箭囊。
弓弦也吸饱了湿气。
变得松软无力。
拉不满,射不远。
一个年轻的弓弩手。
把湿透的弓弦拆下来。
揣进怀里。
想用体温把它焐干。
旁边一个老兵靠在岩石上。
闭着眼睛。
嘴里嚼着一根草茎。
忽然。
老兵停住了咀嚼。
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风声。
不是雨水滴落的声音。
是石头松动的声音。
很轻。
很细。
像是有人用靴尖踩在松动的岩石上。
老兵猛地睁开眼睛。
想站起来。
可他的身体还没直起来。
后脑便挨了重重一击。
闷响被吞没在崖壁的风声里。
他甚至没来得及弄明白敲他的是刀背还是石头。
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燕青从岩石后面无声地站起来。
独臂握着刀。
刀锋上还沾着磨破虎口渗出的血迹。
他环顾四周。
对身后同样遍体鳞伤的弟兄点了下头。
几乎在同时。
他们的刀无声地架在了崖顶弓弩手的脖子上。
十几个弓弩手。
还在等弩机干燥。
还在等雾气散去。
等来的是喉咙边冰凉的刀锋。
他们甚至来不及喊。
便被一个一个抹倒在地。
弓弩被收缴。
箭囊被踢进了谷底。
燕青把最后一架弩机推开。
站起来。
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
吹着了。
火苗很小。
在崖顶的风中摇摇晃晃。
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他把火折子举起来。
在头顶画了一个圈。
沟口。
武松看见了那点火光。
他把刀拔出来。
刀锋出鞘的声音。
在寂静的山道上格外清晰。
像是龙吟。
他举起刀。
望着前方那道狭窄的沟口。
马蹄声如雷。
踏碎了雨后泥泞的山道。
泥浆四溅。
在晨光中炸成一片黄雾。
完颜亮在沟口第一道弯后面。
听见了马蹄声。
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武松果然从沟口进来了。
他的盾牌手已经堵住了沟口。
崖顶的弓弩手会封住武松的退路。
长枪兵马上就从第二道弯冲出来。
武松死定了。
崖顶!放箭!
他吼了一声。
崖顶没有回应。
没有箭落下来。
没有弓弦声。
甚至连一个金兵弓弩手的人影都看不见。
崖顶安安静静的。
只有风从岩缝里灌过的呜呜声。
完颜亮猛地抬起头。
他看见了。
崖顶亮起了一面旗。
不是金雕旗。
是字旗。
一面被大雨淋得湿透、又被晨光照得透亮的字旗。
旗在崖顶猎猎招展。
像一团烧不尽的火。
旗
燕青俯身冲他高喊。
声音从崖顶滚下来。
在狭窄的沟壁间来回碰撞。
震得碎石簌簌往下掉。
完颜亮!
你的弓弩手没了!
长枪兵藏不住了!
你的铁砧翻了!
他挥刀指向沟口。
金兵的盾牌阵。
在崖顶弩箭的压制下已经塌了一角。
几个盾牌手扔下盾牌往后跑。
把后排的阵型也撞乱了。
长枪兵从第二道弯冲出来时。
没有人替他们挡住追兵的刀锋。
武松的铁骑。
像一根被拉满了弓的重箭。
直直地穿透了沟口的盾牌残阵。
穿透了那些刚冲出来还没来得及列阵的长枪兵。
穿透了完颜亮在月牙沟布下的三道防线。
完颜亮被溃兵裹着往后退。
一边退一边回头。
他看见武松骑在马上。
战袍上全是泥。
刀锋上还在滴血。
那双眼睛在晨光中冷冷地亮着。
他没有冲过来。
只是停在那里。
刀尖指了指地上那些金兵遗落的弓弩和盾牌。
完颜亮!
你的伏击很好。
可惜——
差了一步。
武松把刀收回来。
勒转马头。
望着沟口。
朕不是来杀你的。
朕要你活着回去。
告诉你的金国皇帝——
燕云是朕的。
他不用来抢。
他若来抢。
朕就带着你。
把塞北也变成朕的。
完颜亮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个骑在马上的身影。
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在跟一个人打仗。
是在跟一座山打仗。
山不会累。
不会怕。
不会在关键的地方算漏一步。
山只是站在那里。
等着你往上撞。
金兵的溃兵退了半个时辰。
终于退出了月牙沟北口。
他们的身后是燕山余脉。
再往北就是杀虎口。
过了杀虎口就是坝上草原。
可完颜亮知道。
他未必能到杀虎口了。
武松在月牙沟没有杀他。
不是杀不了。
是不想杀。
一头虎把猎物放走了。
不是心软。
是要跟着猎物的脚印。
找到它的巢穴。
然后把整窝狼崽子一起端掉。
月牙沟的战斗结束时。
太阳正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
把沟底那些积着雨水和血水的石洼。
照成一面面暗红色的铜镜。
金兵残部的人马在前。
武松的追兵在后。
两支队伍在燕山的山脊上。
留下两道长长的印痕。
一道往北。
一道往南。
隔着几道山梁。
隔着几条深谷。
隔着一段还没有走完的距离。
武松望着北边的山脊。
说:
完颜亮在找杀虎口。
朕也在找。
他找杀虎口是为了回家。
朕找杀虎口。
是为了让他永远也回不了家。
他轻轻一踢马腹。
追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