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1章 真定大败惊朝野,帝怒难消议帅非(1/2)
相聚的时光总是短暂,如同山间那一片被晨光晒暖的枫叶,尚未好好欣赏便已到了该分别的时候。
次日清晨,赵清漪便在峡谷中与陈洛道别。
她的眼中带着一层被强行压下的眷恋,那只方才还在他掌心中的手已经收了回去,以一个在整理衣袖的姿态掩饰着那道依依不舍的间隙。
她没有多说那些容易让人心软的话,只是以如同在确认一段已经被她反复考量过的计划般的沉静与笃定,轻声说了一句“等我消息”,便转身走向早已在不远处等候的玄真子和陆清尘。
她的背影在晨光中依然挺拔如松,却在那道挺拔的边缘处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缓滞,如同一幅被收卷时微微顿了一下的画轴。
她没有回头。
三人翻身上马,马蹄声在山道上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枫林尽头的弯角处,只留下被践踏过的落叶和空气中那道被晨风稀释过的、属于她的清雅气息。
陈洛站在谷口目送着那道身影远去,直到马蹄声彻底被风声吞没,才缓缓收回目光。
山谷安静下来,溪水依旧潺潺地流淌着,枫叶依旧在晨光中燃烧着浓烈的红色。
只是那道笑声已经没有了,那道靠在他肩头的重量已经没有了,那幅他昨夜在火光中看到的面容,也已经随着那道远去的身影一起离开了这片山谷。
他微微摇了摇头,将那层因为分别而泛起的微凉压入意识深处,转身向喜峰口的方向掠去。
青州起事在即,陈洛规划的那些海事、军事变革等诸多事务都需要赵清漪回去亲自主持安排。
他知道她的时间紧迫,也知道她放下儿女情长以光复颂室大事为重的选择是正确的。
他只是在那道正确面前感到一丝带着遗憾的踏实,如同一段被提前画上句号的乐章,在收尾处留下了一道他尚未完全习惯的空白间隙。
喜峰口又只剩他独自坐镇了。
那些与宝庆公主周旋的日子、与赵清漪相聚的时光,都如同被翻过的书页般落到了他的身后,留下了一个没有红颜相伴的、清清静静的关口。
他倒是乐得清闲,白日里处理一些关防军务,夜间便在阁楼中静心修炼《黄庭内景经》,以每日雷打不动的水磨融炼来推进那层接近圆满的门槛。
偶尔闲了,便跑到对面松亭关去找陈亨切磋枪法。
两人以枪对枪,在那片被秋色浸染的校场上一打便是大半个时辰。
陈亨的《沧溟枪法》以绵密深厚见长,每一枪都如同一道从深海涌来的潮水般以持续的压力向前推进;
陈洛则以《真武枪法》的刚猛与《紧那罗王棍》的诡谲交替应对,两人各展所长,打得旗鼓相当却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
打完之后便在帐中喝酒闲聊,从边关的风土人情聊到北地的局势变化,从武道的修炼心得聊到各自年轻时经历过的那些哭笑不得的往事。
日子倒是过得不怎么枯燥,两人的关系也在那一次次切磋与畅谈中增进了不少,如同一柄被反复打磨过的刀,在持续的摩擦中逐渐显露出它更加贴合的形状。
八月底的一天,陈洛正在陈亨的中军帐中喝酒。
帐外的北风比前些日子又凉了几分,吹得帐帘时不时地翻动一下,露出一线关外那片被秋色覆盖的山野。
陈亨坐在主位上,手中端着一碗温过的酒,与陈洛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关于辽东马市的行情变化。
一名亲兵掀帘而入,手中拿着一封刚从南方快马送来的军报,躬身呈到了陈亨面前。
陈亨接过军报,将酒碗放在案上,展开信纸看了起来。
他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缓缓移动着,面上的神色从最初的随意逐渐变得专注,又从专注变成了一种如同看到一道出乎他意料之外的结果时特有的古怪与审慎。
他将那封军报反复看了两遍,然后抬起头来看向陈洛,那道目光中带着一层如同在重新审视一道他此前已经确认过的判断般的复杂与斟酌。
陈洛注意到他那道古怪的目光,放下手中的酒碗,挑眉问道:“什么事?”
陈亨没有多言,直接将那封军报递了过去。
那动作带着一种如同在说“你自己看吧”般的自然与坦荡,仿佛他已经习惯了在陈洛面前不设防地分享那些从南方传来的重要军情,不避讳他燕军军师的身份,也不担心他会将那封军报中的信息以不利于大宁军的方式加以利用。
陈洛接过军报展开看了起来。
军报的内容简要而清晰地记述了燕军与朝廷大军在真定之战的经过。
燕王率军到达真定后,耿炳文以为燕军兵少不敢轻举妄动,将大军分驻于真定城外的多处营寨中。
耿炳文本想以稳守拖住燕军,以逸待劳,却忽略了他所部兵马本就是各地抽调而来、不相统属的弱点。
燕王抓住那道缝隙,适时出兵,集中兵力猛攻耿炳文在滹沱河畔的中军大营。
朝廷大军在突袭之下阵脚大乱,场面一度失控,耿炳文在少数亲信的掩护下突围逃回真定城中,而前锋营老将顾成则在混战中被燕军所擒。
燕军大捷,耿炳文被迫退守真定城,虽然朝廷大军损失了数万人马,但主力犹在,加之耿炳文善于守城,燕军围城数日未能攻克,最终以一场未能完全终结战局的胜利而撤军北归。
陈洛将战报放下,面上的神色平静如常。
他心中暗自推算着当前的战局走向。
耿炳文虽然败了两阵,但主力尚存,真定城又是以善守着称的老将坐镇,燕军想要一鼓作气拿下真定确实没那么容易。
这一战的结果基本符合他的预判,燕军以奇袭打开了局面,但尚未达到彻底击溃朝廷军主力的程度。
陈亨端起酒碗喝了一口,语气中带着一种如同在确认一道他此前虽有预感却依然有些意外的事实时的那种感慨与认真:
“燕王用兵如神,即便是长兴侯那样以善守着称的老将领军,兵多将广,依然不是燕王的对手。一战即溃,当真是——”
他微微摇了摇头,像是在寻找一个足够合适的词来收束那道感慨,“——燕王威武啊。”
陈洛将战报折好递还给陈亨,心中快速转着方才从陈亨那番话中捕捉到的那道情绪倾向。
陈亨那声“燕王威武”说得发自内心,其中带着一个久经沙场的老将对另一名杰出统帅的由衷佩服,没有虚饰,也没有刻意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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