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聊斋《青蛙神》(1/2)
江南多水乡,水网纵横,莲荷遍野,鱼虾成群,而嘉兴府下辖的莲溪古镇,便是这般水乡里最温润的一处。青石板路顺着河道蜿蜒,白墙黛瓦临水而建,乌篷船摇着橹声,在碧波里缓缓穿行,空气中常年飘着莲荷的清香与鱼虾的鲜气,日子过得慢而安宁。
莲溪人世代靠水吃水,守着百亩莲塘与河荡,种莲、养虾、捕鱼,赖以生存的水土,滋养出一方独有的信仰——奉青蛙神为护乡神、护塘神。古镇东头的河畔,立着一座青蛙神祠,不算恢弘,却修得雅致,飞檐翘角挑着水乡的烟雨,祠内供着青蛙神的牌位,案台上香火终年不绝,烛火长明,更奇的是,祠内砖石缝隙、莲缸角落,常年栖着无数青蛙,小的如铜钱,大的如碗盏,青背白腹,眼神温润,从不伤人,也从不避人,当地人见了,皆恭恭敬敬,不敢有半分呵斥、踩踏,更不敢伤其性命。
古镇上的老人常说,青蛙神是莲溪的守护神,庇佑这方水土风调雨顺,莲塘丰茂,鱼虾满仓,若是有人轻慢蛙神,伤害青蛙,必遭惩戒;若是诚心敬奉,有求必应。百年来,莲溪人恪守此俗,家家户户敬蛙如神,每年惊蛰过后,青蛙出蛰,古镇便会举办蛙神祭,摆上莲糕、鲜鱼、米酒,焚香祷告,祈求一年水产丰收,家宅平安;若是青蛙误入家中,爬上几案、床榻,家人非但不恼,反倒会恭恭敬敬地备好清水,将其送至河畔莲塘,口中念念有词,谢过神蛙到访,从无一人敢有半分怠慢。
这份传承百年的信仰,刻在每一个莲溪人的骨子里,唯独薛昆生,是个例外。
薛昆生今年二十二岁,生得眉目俊朗,身形挺拔,是莲溪古镇里少有的大学生,念的是水产养殖专业,大学四年,学的是科学育种、水质监测、生态养殖,满脑子都是数据、原理、科学方法,对古镇上的蛙神信仰,打心底里嗤之以鼻,觉得不过是老一辈人愚昧无知的迷信,是落后的俗规,所谓青蛙神显灵,不过是自然巧合,所谓惩戒,不过是自己吓自己。
他父母都是土生土长的莲溪人,守着家里二十亩莲塘,一辈子靠种莲养虾为生,笃信青蛙神,每日早晚都要去蛙神祠上香,家中常备莲糕祭品,对栖在家院角落的青蛙,更是呵护备至,从不敢有半分冒犯。老两口一辈子本分,就盼着儿子学有所成,回乡打理莲塘,日子过得安稳顺遂,对蛙神的敬畏,更是刻进了骨血里,常叮嘱昆生,回乡后不可轻慢蛙神,不可伤害青蛙,可昆生每每听了,都只是敷衍点头,心里满是不屑。
这年盛夏,薛昆生大学毕业,拒绝了城里水产公司的offer,背着行囊回到了莲溪古镇。一来是父母年迈,身体渐弱,二十亩莲塘无人打理;二来是他想把大学里学到的科学养殖技术,用在家乡的莲塘上,改良品种,提高产量,做出一番成绩,让古镇人看看,不靠鬼神,只靠科学,也能让莲塘丰收,日子红火。
回乡之后,薛昆生便一头扎进莲塘,搭起简易的监测棚,安装水质检测仪,改良莲塘底泥,引进优质莲种与虾苗,整日泡在塘边,记录数据,调整方案,风风火火,干劲十足。他穿着防晒服,踩着雨靴,穿梭在莲塘间,与古镇上那些守着旧俗、焚香祷告的老人,显得格格不入。
父母见他这般干劲,既欣慰又担忧,欣慰的是儿子有本事,肯踏实做事;担忧的是他对蛙神毫无敬畏,整日把“迷信”“愚昧”挂在嘴边,生怕他得罪蛙神,惹来祸事。老两口常常劝说昆生,闲暇时去蛙神祠上柱香,敬一敬护塘神,不求别的,只求平平安安,可昆生每次都直接拒绝,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爹,娘,我是学科学的,不信这些神神鬼鬼,莲塘能不能丰收,靠的是水质、种苗、管理,不是烧香磕头,你们别再信这些没用的了。”
“话不能这么说,蛙神护着莲溪百年,哪一年不是诚心敬奉,才风调雨顺?”薛母急得直跺脚,“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犟,敬一敬又不亏什么,万一得罪了神,可怎么好?”
“哪有什么万一,都是你们自己吓自己。”薛昆生不以为然,依旧我行我素,路过蛙神祠,从不驻足;见到祠外的青蛙,也刻意绕开,不是敬畏,而是觉得无趣;家里院角栖着几只青蛙,他虽没伤害,却也从不像父母那般悉心照料,只当是寻常虫豸,视而不见。
他的这番态度,很快便传遍了小小的莲溪古镇,邻里乡亲都议论纷纷,说薛老两口的儿子,读了大学,反倒读得不懂规矩,不敬神明,性子太傲,迟早要吃亏。可薛昆生毫不在意,一心扑在莲塘上,坚信科学能改变一切,对周遭的议论,充耳不闻。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便到了农历六月,莲荷盛放,虾苗长势正好,薛昆生的科学养殖初见成效,莲塘里的荷叶比往年更繁茂,花苞亭亭玉立,虾苗活泼健壮,他满心欢喜,觉得自己的坚持没有错,科学终究战胜了愚昧的迷信。
可他不知道,一场因他的轻慢而起的风波,已然悄然降临。
古镇上有位陈婆,年近七旬,是蛙神祠的守祠人,也是莲溪公认能通蛙神、传达神意的人。陈婆一辈子未嫁,守着蛙神祠度日,双目虽有些昏花,却总能精准察觉蛙神的嗔喜,当地人但凡有求于蛙神,或是家中出现异兆,都会来找陈婆,求她传话问神,陈婆的话,在莲溪古镇,分量极重,无人敢不信。
这日午后,陈婆忽然来到薛家,神色凝重,进门便对着薛父薛母拱手,语气郑重:“薛老哥,薛嫂子,蛙神托我传话,神有一意,要与薛家结亲。”
薛父薛母闻言,又惊又喜,连忙请陈婆坐下,奉上茶水,急切问道:“陈婆,不知神意是何?我们薛家本分人家,若是能得神眷,自是求之不得。”
“蛙神有一女,名唤十娘,年已及笄,温婉秀美,蛙神看中你家昆生,俊朗良善,欲将十娘许配给昆生,结为仙凡姻缘,往后蛙神护佑薛家,莲塘岁岁丰收,家宅事事顺遂。”陈婆一字一句,传达蛙神之意,神色庄重,“这是神恩,是薛家的福气,万万不可推辞。”
薛父薛母听后,喜出望外,连忙跪地,对着蛙神祠的方向磕头谢恩,满口应允:“多谢神恩,多谢神恩,我们愿意,愿意结这门亲事!”
两人激动得浑身发抖,莲溪百年,从未有谁家能得青蛙神垂青,结为姻亲,这是天大的福气,是祖上积德,往后薛家不仅能得神佑,在古镇上,更是受人敬重,风光无限。
可这番话,恰好被刚从莲塘回来的薛昆生听见,他站在门口,把陈婆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当即脸色一沉,快步走进屋,语气带着几分嘲讽与不耐,直接回绝:“我不同意,什么神神鬼鬼的亲事,我绝不答应!”
屋内的喜悦瞬间凝固,薛父薛母脸色大变,连忙起身,拉着昆生,低声呵斥:“你胡说什么!这是神意,是蛙神垂青,怎能如此无礼,快给陈婆赔罪,给蛙神赔罪!”
“我没错,为什么要赔罪?”薛昆生甩开父母的手,站在陈婆面前,神色倔强,语气坚定,“陈婆,我知道您是守祠人,可我不信这些,所谓蛙神之女,不过是无稽之谈,我是现代人,只信科学,不信仙凡姻缘,这门亲事,我绝不答应,你们不必再劝。”
他言辞直白,毫无避讳,甚至带着几分对蛙神的轻慢,陈婆闻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连连摇头,叹道:“昆生啊,你太年轻,太不懂事,蛙神的旨意,怎能违抗?你这般轻慢,这般回绝,会惹得神怒,给薛家招来大祸的!”
“大祸?我就不信,能有什么大祸。”薛昆生冷笑一声,依旧固执己见,丝毫不肯妥协,“我这辈子,只会娶寻常人家的女子,绝不会娶什么神怪之女,这事就此作罢,以后不要再提。”
薛父薛母又急又怕,对着陈婆连连作揖,惶恐道:“陈婆,孩子年轻,不懂事,言语冒犯,还请您在蛙神面前多多美言,替我们赔罪,我们一定好好劝说昆生,一定……”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陈婆连连叹气,神色凝重,“方才昆生言语不敬,已然触怒蛙神,我刚已察觉神怒,此番回绝,神不会善罢甘休,薛家,怕是要遭难了,你们好自为之吧。”
说罢,陈婆不再多言,神色黯然,转身离开了薛家,留下薛父薛母,面如死灰,瘫坐在椅子上,连连哀叹,对着昆生又气又急,却又无可奈何。
薛昆生看着父母惊惧的模样,心里虽有一丝不忍,却依旧坚信自己没错,觉得不过是陈婆危言耸听,所谓神怒,不过是吓唬人的把戏,他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对这件事,再也没放在心上,依旧每日泡在莲塘,打理他的科学养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不知道,陈婆的话,很快便应验了,蛙神的惩戒,悄然而至,且来得迅猛无比。
先是薛昆生精心打理的二十亩莲塘,不过三日时间,便出现了异状。原本翠绿繁茂的荷叶,忽然大片大片地枯黄,边缘卷曲,毫无生机;亭亭玉立的莲花苞,纷纷枯萎凋谢,落入水中;池子里的虾苗,更是成片成片地死亡,漂浮在水面上,散发出淡淡的腥气,水质变得浑浊不堪,即便薛昆生立刻启动水质监测,更换水源,投放药剂,用大学里学到的所有科学方法救治,都毫无用处,莲塘的灾情,愈发严重,眼看着二十亩莲塘,就要彻底荒废。
薛昆生看着眼前的景象,满脸不可置信,焦头烂额,整日守在莲塘边,反复检测,反复救治,却始终找不到问题根源,所有数据都显示正常,可莲塘就是不断衰败,鱼苗不断死亡,毫无转机。
紧接着,薛家宅院中,开始频频出现异兆,正应了古镇老人说的,犯了蛙神怒,家中必有异兆。
先是清晨薛母起床,发现床头趴着一只碗口大的青蛙,双目圆睁,一动不动,吓得薛母浑身发抖,不敢挪动;而后厨房的灶台、案板上,也陆续出现青蛙,三五成群,攀爬跳跃,赶也赶不走;到了夜里,院子里蛙鸣震天,此起彼伏,声响刺耳,彻夜不停,搅得一家人彻夜难眠。
薛父薛母吓得魂不附体,知道这是蛙神震怒,降下的惩戒,整日以泪洗面,对着蛙神祠的方向焚香祷告,磕头赔罪,苦苦哀求蛙神息怒,放过薛家,放过昆生。邻里乡亲得知薛家的遭遇,纷纷前来探望,都劝说昆生,赶紧答应蛙神的亲事,诚心赔罪,祈求神佑,不然灾祸只会越来越重,整个薛家,都要遭殃。
可薛昆生依旧固执,即便莲塘衰败,家中异兆频发,他依旧不肯相信是蛙神作祟,只觉得莲塘受灾是未知的病害,家中青蛙多是雨水充沛所致,夜里蛙鸣是自然现象,和蛙神毫无关系。他对着父母,对着邻里,依旧坚持自己的想法,不肯低头,不肯赔罪,不肯答应那门所谓的仙凡亲事。
“就算莲塘全毁了,我也不信是什么蛙神惩戒,更不会娶什么神怪之女!”薛昆生咬着牙,神色倔强,丝毫不为所动。
薛父薛母看着儿子这般执迷不悟,又急又气,却又毫无办法,整日活在惊惧之中,身体愈发憔悴,眼看着整个家,就要被这场灾祸拖垮。
薛父看着衰败的莲塘,惊惧交加,终究还是瞒着昆生,做了一个决定。他想着,儿子不肯答应神的亲事,那便给儿子定一门凡间的亲事,找个寻常人家的女子成婚,或许蛙神见儿子已成家,便会作罢,不再惩戒薛家。
他托了古镇上的媒人,四处打听,相中了邻镇姜家的女儿,姜家是寻常农户,女儿温婉贤惠,家境相当,媒人上门说亲,姜家见薛昆生年轻俊朗,又是大学生,家境也不错,当即应允,两家很快定下婚约,交换了庚帖,只等择日完婚。
薛父以为,这般便能平息蛙神之怒,躲过灾祸,可他万万没想到,此举非但没能平息灾祸,反倒让蛙神愈发震怒,惩戒来得更重。
定亲的第二日,姜家的人便匆匆来到薛家,脸色惨白,神色惶恐,二话不说,将薛家的庚帖与聘礼,悉数退回,语气带着无尽的惧意:“这门亲事,我们不敢结了,就此作罢,从此两不相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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