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继业的狩猎日志出版成册(2/2)
不用你们出钱。文化馆有这方面的经费,印个几百册,花不了太多。陈老先生把日志装进一只牛皮纸袋里,不过内容得整理一下,有些句子太口语了,得改成书面话。这事儿不急,我慢慢弄,弄好了你来看样稿。
回去的驴车上,继业坐在车尾,看着二道岭在暮色里渐渐变成一道青黑色的剪影。王建国赶着驴车,时不时甩一下鞭子,鞭梢在空中脆脆地响一声,驴子加快了步子,蹄子磕在土路上嗒嗒嗒地响。
爹,我这日志……真能出成书?继业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杨振庄坐在车辕上,背对着他,声音被驴车的颠簸晃得有些发闷:人家文化馆的人说了能出,那就能出。你那些东西,是你一页一页跟着老蔫叔学出来、记下来的,真东西不怕人看。
继业没有再问,把那本被陈老先生收走之后手里空落落的感觉搁在一边,把目光投向远处暮色里渐渐模糊的山影。小尾巴跟车跑着,喘着粗气,舌头耷拉在嘴外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车上的继业,像是在确认他还在不在车上。
过了大半个月,陈老先生托人捎了信来,说样稿印好了,让继业去看看。这回杨振庄没有跟着去,是王晓娟陪继业去的。驴车上王晓娟坐在车辕上,继业坐在车尾,阳光暖洋洋地照着,路边的蒲公英开了一地小黄花,星星点点的,像谁把碎金子撒在了草坡上。
到了文化馆,陈老先生从柜子里拿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继业。册子封皮是浅黄色的,上面印着几个黑字——《靠山屯猎户日志》,手指头微微发颤,他翻开扉页,看见上面印着献给我的爷爷赵老蔫——山神爷记得的猎人。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指腹轻轻摩挲着印刷体文字的凸起纹路,忽然觉得鼻子发酸,赶紧把目光移开,装作去看后头的内容。王晓娟站在旁边没有凑近看,可余光一直落在继业脸上,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眼眶微微泛红,她别过头去假装在看不远处那棵老柳树,把嘴角的笑意藏进了下巴的阴影里。
陈老师,这书……继业把册子合上,抬头看着陈老先生,声音有些涩。
这不叫书,叫小册子,先印了一百册。陈老先生推了推老花镜,我寻思着,你要是愿意,这册子可以在县里各学校发一发,让那些孩子们知道知道咱东北老林子里的猎人是咋活的。再说,你要是以后接着记,记够多了,说不定真能出成厚厚的一本书。
继业把那本薄薄的册子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件特别沉的东西。他点了点头,声音又恢复了一些:我接着记。老蔫爷爷说,猎人的眼睛要一直亮着,我手不能停。
回去的路上天色还早,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二道岭的轮廓镀成了一道金红色的边线。继业坐在车尾,把那本册子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翻到第三回的时候他终于把册子贴在了胸口,闭着眼睛靠在车栏板上,嘴角弯着,弯了好久没有收回去。
小尾巴跟车跑着,看见继业嘴角带着笑,尾巴也跟着摇了起来,连跑带颠的,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不少。王晓娟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缰绳,侧耳听着驴蹄子嗒嗒嗒的声响,嘴角也弯着,弯得跟继业一模一样。
回到屯子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继业推开院门,灶房的窗口亮着灯,杨振庄蹲在灶台边往灶膛里添柴,火苗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继业走进灶房,把那本册子递到他爹面前。
杨振庄接过册子,看了看封皮上的字,翻开扉页看了看那行献给赵老蔫的话,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册子合上,放在灶台边上,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拍了拍手上的灰。
老蔫叔知道了,得高兴。杨振庄的声音不高,像是跟自己说的,又像是跟灶膛里的火说的。
继业站在灶房门口,灶台上的油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映在身后的土墙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握着老鹰杆、握着猎刀、握着鹿骨钎子的手,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干净的泥印子——现在它正抱着那本散发着油墨气味的册子,纸页的触感贴在他的掌心上,温热又厚实。
他抬头看了看窗外。春末的夜空干净,星星一颗一颗地露了出来,亮晶晶的,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把碎银子一把一把地撒在了深蓝色的绒布上。风从野狼沟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灌进院子里,把灶台上那本册子的书页吹得哗啦啦翻了一下。
继业伸手按住了书页,那页恰好翻到了赵老蔫教他打鹰围口诀的那一段。在昏暗的油灯光线下,那几行铅笔字影影绰绰的,可每一个字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把那页纸抚平了,合上册子,搁在灶台最里侧的一个干燥的角落里,靠着墙放着。
那本薄薄的小册子靠在土墙上,在油灯微弱的火光里安静地立着,像一株刚刚从土里探出头的苗,细弱,可扎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