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 初雪降临(再续·下)(2/2)
张军又抿了一口酒,白酒辣得他眉头一拧。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杯口上轻轻划了半圈,抬眼看向英子:“你难道不知道,许淮之他……”
话说一半,他停住了。后面那几个字,他没说出口。有些事,搁在舌头上可以打转,一旦出了口,就真的坐实了。他又把酒杯端起来,没喝,只在掌心慢慢转着:“你为什么就这么喜欢给别人介绍对象。刚刚把许淮之介绍给美兮,现在又来说我跟李娟。你是不是打算把身边人都配齐了才安心。”
英子被他问得一愣。她没急着开口,只把面前的酒杯往旁边挪了挪,又挪回来。酒太辣,她刚才那杯下去,喉咙里现在还在烧。她抬起眼,目光从张军脸上轻轻扫过,然后弯起眼睛笑了一下:“我哪是喜欢介绍对象。我是不想缘分白白错过。我知道有些事,不一定非要说得那么明白。可我不能因为他喜欢我,我就一定得跟他在一起;也不能因为哪一个人喜欢我,我就得回头去应一句。感情不是还债,不是谁动了心,谁就欠了谁一个结局。”
她说到这里,把酒瓶拿起来,给自己的杯里添了一小口。透明的酒液在杯底晃了晃。她没喝,只拿杯沿碰了碰张军的杯子,声音又轻又稳:“既然有合适的在眼前,试一试,也许就碰出火花了。真爱有时候就在身边,爱情是在路上。你不上路,永远不知道前面是谁在等你。”
张军把酒杯举起来,目光落在英子脸上,停了好一会儿,才说:“英子。你以后把你自己顾好。只要你过得幸福,我就开心。你记住我跟你讲的话,我永远是你哥。不管你在北京,还是以后回淮南,天涯海角,只要有人欺负你,你给我打电话。我这个哥,不是白当的。”
英子没说话。她端起酒杯,轻轻碰了碰他的杯沿。玻璃撞出极轻一声响,像雪落在雪上。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英子,你不能心软。你选了周也,就不能再给张军留半点念想。
她望着他,目光清亮:“张军,我也真心希望你和李娟幸福。你要好好对她,也要好好对自己。请你务必幸福。否则我的幸福,就没有了意义。”
话已经说尽了。她在心里,把那条来路一寸一寸地踩断。她不是不知道他这些年憋着的那点心事,她太知道了。可人不能什么都要。有些时候,最狠心的温柔,就是笑着把一个人送回别人的身边,然后自己转过身,不让他看见自己脸上的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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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杯里的酒一点点喝尽。那酒辣,她没皱眉。
张军看着她,没说话,只把自己那杯也端起来,仰头干了。那杯酒从喉咙一路烧到心里,把他这些年的心事烧了个半死。他终于在心底承认:她给他的是最真最重的情,可那情,从头到尾都写着同一个名字——友谊。
这名字有多温暖,就有多残忍。温暖到让他贪恋,残忍到让他清醒。从今天起,他要把那个在心里住了十几年的人,恭恭敬敬地请出去,把李娟迎进来。不是不爱了,是爱不起了。有些爱,放手不是忘了,是把它埋进土里,年年浇水,等它长成一棵不打扰任何人的树。
两杯白酒,一样地见底,一样地烧喉咙。可喝的人心里清楚:一杯是“祝你幸福”,一杯是“那就这样”。
同一个碰杯,撞出的声音落在两个人耳朵里,一个听见了前路,一个听见了回声。人世间最体面的告别,大概就是这样——把该说的话说尽,把该喝的酒喝干,然后各自坐在原地,谁也没有起身。
满月酒上,唱的是新曲,敬的是旧人。旧人非,新人笑,几个故交,几番新貌。这人间,最留不住的,是昨日的味道。
舞台那头,锣鼓先响了起来。一锣一鼓,一沉一脆,敲得人心跟着晃。四个穿红着绿的演员踩着鼓点上台,花伞“唰”地一转,步子轻快,脚底生了风。后头又涌出几个帮腔的,男声粗亮,女声脆甜,一递一和,把整个宴会厅都唱得热蓬蓬的。
“腊月里来雪花飘,淮南城里好热闹,刘家添了个小娇娇,满堂欢喜乐陶陶——”
调子又脆又亮,锣鼓在句尾追着咬,催着人笑。台下老太太们跟着拍巴掌,连上菜的服务员都放慢了脚。张姐正跟老街坊碰杯,酒洒了半杯也顾不上,身子还跟着锣鼓点晃了两下,旗袍下摆一开一合。
主桌那头,小峰和苏西在低声说话。苏西正轻手轻脚地给可可掖被角。她拿指尖点了点小雅的胳膊:“小雅,你不开心啊。妹夫没来,我看你闷了一早上了。”
小雅脸色淡得像窗外的天。她没转头,只把奶瓶往桌上一搁,奶嘴磕在玻璃转盘上,轻轻‘嗒’了一声,说:“没有。”
“还没有呢?”苏西压低了嗓子,眼睛却弯着,那语气不咸不淡的,“眼睛都红了一轮了,当我看不见。迪拜难道不通飞机?你们家这位啊,忙得跟国家领导人似的,满月酒都赶不上。”
小雅没接话。满桌的热气扑在脸上,湿乎乎的,像谁隔着蒸笼在看她。他说他是缉毒警察,所以她不能哭,不能问,不能拉着他的袖子说“你别走”。
男人总想当英雄,女人总想当例外。英雄要救美,例外要独占。英雄的女人,眼泪是叛国。可此刻她抱着可可,坐在满堂贺喜声里,只想问一句:你到底是去抓毒了,还是把我毒哑了?
小峰在旁边拽了她一下,声音也低:“你少讲两句。今天什么日子。”
苏西偏过头,扫了他一眼:“我说什么了?我当嫂子的,关心小姑子不行啊。”旁边儿童椅里的小宝一直往小年那边挣,伸着两只小短手喊:“哥哥!哥哥!”
小年蹲在地上玩恐龙,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是谁呀?”常莹在旁边说:“叫小宝。你喊他弟弟。”
小年一听,把恐龙往地上一放,嘴一瘪:“我是宝宝。我才是宝宝。”说着眼睛就红了。
常莹赶紧哄:“你是宝宝,你也是宝宝。两个宝宝,行了吧。”
小年不干,站起来就往红梅怀里扑:“妈妈,我是宝宝!他不能叫宝宝!”满桌人都笑。
苏西看了小年一眼,又看看常莹,脸上那笑淡得很,嘴角只往上提了提。她没说话,只从包里摸出湿巾,把小宝嘴边的口水一点点擦掉。
小峰把小宝抱起来,说:“叫哥哥,快叫哥哥。”小宝奶声奶气:“哥哥。”小年把脸埋在红梅怀里,像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鸵鸟,只留个后脑勺对着满桌的大人,不吭声。
常莹拿筷子敲敲碗沿:“行了行了,你最大,你是宝宝队长。”小年这才把脸转出来,还挂着泪珠。鼻涕泡都吹出来了。红梅拿纸给他擦,说:“你是大宝宝,他是小宝宝。大宝宝要让着小宝宝。”
小年点点头,又回恐龙旁边,拿了一只递过去:“给你玩。别弄坏了。”
“都吃啊,吃好喝好啊!菜不够就加,酒不够就开,今天谁跟我客气,我跟谁急!我女婿有钱。”张姐捏着酒杯,从主桌一路喝过去,脸上那两片红都快压过她旗袍的枣红色了,远远看去,像一面迎风招展的旗帜,旗面上写着四个大字:老娘高兴。
她心里清楚,这话说出来,连自己都骗不过。可人活着,有时候不就得先骗过自己,才能骗过别人吗?
舞台上正唱得欢,两个年轻姑娘穿着粉纱裙,肩上披着亮晶晶的流苏,踩着音乐扭来扭去,唱着“夏天夏天悄悄过去,留下小秘密”。曲调轻快,底下几桌老太太还跟着拍手。
小年站在舞台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流苏,看它转起来还反光,嘴巴半张着,口水都快滴到下巴了,想伸手去摸,被英子一把拉回来。英子把他按回椅子上,从果盘里插了块西瓜给他。小年啃了一口,还不忘扭过头看。
张姐走到大玲那桌时,脚底已经有点飘了。她手撑在桌沿,胸脯沉甸甸地压着,旗袍下摆一开一合。赵大江站起来,端着酒杯替她挡:“春兰姐,你别光喝,坐下歇会儿。这桌我陪。”
张姐拿手背往他胳膊上一拍:“你倒是会抢我的风光。行,你替我喝。”
“哎哟!张姐!张姐!恭喜恭喜!”胡老板人还没进门,嗓子先到了。他挺着个大肚子,从酒店门口挤进来,黑色西装绷在身上,扣子只系了最好戳在肚脐上方,像吊着一根准备下锅的红辣椒。怀里抱着一大束粉百合配红玫瑰,包装纸大红底,上头印着“双喜临门”。
他一边喘一边走,额头全是汗,还没到主桌,先被端菜的服务员挡了一下。他侧身一让,眼珠子跟着服务员走了两步,又赶紧收回来。抬头看见台上唱歌的姑娘,腿就迈不开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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