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 初雪降临(五续·下)(2/2)
老刘终于把报纸放下了,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我这不刚歇口气嘛……”
“你歇了好几年了。”张姐接得比谁都快。
小雅在旁边“噗嗤”一声笑出来,怀里的小婴儿被这一嗓子惊着了,蹬了一下腿,包被松开一个小角,露出一只肉嘟嘟的小脚丫。小雅赶紧把那小脚丫塞回去,嘴里说着:“妈你别逗我笑,孩子都跟着哆嗦。”
这时小雅像是想起了什么,头也没抬就说:“妈,哥和嫂子又去住宾馆了。说是家里太吵,孩子哭起来他俩睡不着,出去清净一晚上。”
张姐听了,泡在盆里的脚顿了一下,水面晃了几晃:“住就住吧。年轻人嘛,趁着还有那心气儿,该折腾就折腾。不像有些人,”
她眼皮子一撩,扫了老刘一眼,“让他动一下跟要他命似的。”
老刘低着头,把脚往盆里伸了伸,热水漫过脚背,他闷声说:“我这不也在泡吗……”
张姐没理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小雅怀里那个小婴儿身上,看着那张粉嘟嘟的小脸,心里头忽然软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年轻时候,也是这么抱着小雅的,一抱就是一整夜,腰酸背痛也不敢撒手,怕一放下孩子就醒。那时候老刘呢?老刘在旁边睡得跟头死猪似的,呼噜声打得比火车还响,推都推不醒。
她看着小雅和陈北川小两口一个抱孩子一个端洗脚水,心里头又酸又暖——酸的是自己当年哪有这待遇,暖的是闺女总算没走自己的老路。可又转头看看老刘,他正低头搓脚指头呢,搓得那个认真劲儿,跟研究什么国宝似的。
张姐忽然觉得心里头堵得慌。别人家老夫老妻,那是越老越黏糊,手牵手逛菜市场,晚上还一块儿看电视。
她在心里把老刘骂了八百遍——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家务活不行,伺候人不行,哄老婆开心不行,尤其是床上更不行。
她越想越气,看着老刘那张皱巴巴的老脸,觉得他年轻时候那点英俊早就被岁月啃光了,剩下就是个会喘气的沙发配件。
可嘴上到底没说出来。她把脚从水里提起来,水珠顺着脚踝往下淌,滴答滴答落在盆边上。她心里那句憋了半辈子的话在喉咙口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她忽然觉得,婚姻就像打麻将,你想胡大的,结果点了个炮,赔了夫人又折兵。
她这一辈子,牌是摸了不少,可到头来胡了个啥?胡了个屁。儿子闺女都成家了,外孙也抱上了,可她自己呢?嫁了个老爷回来供着,伺候了半辈子,到头来连盆洗脚水都得女婿端。
她想得正出神,忽然听见小雅轻声说:“妈,你脚泡好了没?我给你擦。”
张姐猛地回过神,低头一看,盆里的水已经凉了大半,脚趾头都泡皱了。她清了清嗓子,像是要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咳出去:“好了好了,哎哟,这水都凉了。”
她抬起脚,水珠滴滴答答地落回盆里,小雅已经扯了条毛巾递过来,张姐接过去,胡乱擦了两下,又弯腰把擦脚毛巾扔回盆边上,抬头时目光落在老刘身上。
老刘还低着头泡脚呢,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仿佛刚才那番话全是放屁,一个标点符号都没进他耳朵。
张姐盯着他后脑勺看了三秒钟,那三秒钟里,她从他们结婚第一年一直骂到了今年过年,骂完了他祖宗十八代,又骂完了自己当年瞎了眼。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冲陈北川喊了一嗓子:“北川啊,再给你爸加点水!”
陈北川应声从厨房里提着暖水瓶出来,白汽袅袅地飘着,客厅里暖融融的。小雅怀里的小婴儿忽然打了个奶嗝,又沉沉睡过去了。
张姐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男人——一个蹲在地上倒水,一个瘫在沙发上装死——忽然叹了口气,嘴角却翘了一下:“老刘我跟你讲,女婿给你倒水呢啊,你也不说声感谢。屁股跟焊死在沙发上一样,人家欠你的?你这样的,搁菜市场论斤卖都卖不上价,还得倒贴塑料袋。我迟早要给你换了。”
“那你就换呗。”雪儿蹲在卫生间里,穿一套奶黄珊瑚绒分体睡衣,上衣扣子系错了一颗,下摆一高一低。头发用毛绒发圈松松绑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脖子上。她光脚踩在瓷砖地上,脚趾蜷着,缩成一团蹲在马桶盖上。手机举在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反正他那么远,广州人,你真跟他成了,还能嫁到广州去?你能吃得了那边清汤寡水的日子?你也就是看他长得帅,我还不了解你。”
美兮把美甲锉往地上一扔,面膜纸翘起的角按了按,冷哼一声:“都怪英子。她肯定跟许淮之说我坏话了。要不然他怎么可能不动心?我长这样,往他旁边一坐,他都不肯看我一眼。不是有人嚼舌根是什么。英子就是嫉妒我。我比她好看,比她朋友多,她男朋友周也天天黏着她,她还不够?还非得让全世界男人都围着她转?”
有些人永远活在一个平行世界里——那个世界里,别人所有的拒绝都是因为嫉妒,所有的疏远都是因为自卑。她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种可能:别人只是单纯地,不想靠近你。
雪儿把手机换了个手,小声说:“你小点声。我妈就在外面。英子不是那种人,她不会乱说的。许淮之那个人一看就是心里有自己主意的,不是谁吹点风就能吹动的。你就别瞎猜了。赶紧睡吧,明天还要去你姨家。”
雪儿在电话那头无声地叹了口气。她认识美兮这么多年,太熟悉这套话了——每次有什么事不如意,英子永远是第一嫌疑人。她是第二嫌疑人。可她不好戳破,因为美兮一旦被戳破,就会闹,闹完还会怪她“不帮我说话”。
把自己的失败归咎于别人,是成本最低的心理治疗。病治不好,还不花钱。
“睡什么睡,我面膜才贴上。”美兮在那边窸窸窣窣地换了个姿势,又把睡衣领口往上拎了拎,“算了,我挂了啊,我去把我那瓶新买的香水试一下,开学去学校,我要让那帮师姐看看什么叫惊天动地。雪儿,你早点睡,别老蹲厕所里玩手机,小心得痔疮。”
“你才得痔疮。”雪儿把电话挂了,把手机反扣在洗手台上。门外传来她妈的声音:“雪儿!你掉马桶里了?进去半天还不出来!干嘛呢!”
“马上好!”雪儿应了一声,从睡衣口袋里摸出一根验孕试纸。她拆开包装,手指头有点抖。她蹲下去,又站起来,走到马桶边,按着说明书一步步做完。然后把那根小小的试纸平放在洗手台边沿上,两只手撑在台面上,眼睛直直地盯着那条显示区。
雪儿双腿发软地蹲在马桶盖上,觉得自己像被扔进洗衣机里的毛衣,天旋地转,等着被甩干,还不知道出来会缩水成什么鬼样子。
一秒钟。两秒钟。她不敢看,又忍不住看。她把试纸翻过来,又翻过去。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她抬起头,镜子里那张脸白得像纸,嘴唇上还有一点干皮。她舔了舔,又低头看试纸。它开始显色了。
验孕棒上那两条线,一条叫“我完了”,另一条叫“我更完了”。它们并排站着,不说话,却让你把一生的可能性都在这几十秒里过了一遍。
她忽然想起高三那年站在考场门口的感觉——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你不知道结果是什么。那种悬在半空的感觉,整个人被吊着,不上不下。而此刻比高考更可怕。高考考砸了可以重来,但这两条线如果出来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天灵灵,地灵灵。”她双手合十,对着洗手台上方那盏暖黄的小灯,眼睛闭得紧紧的,声音轻得像在念咒,“千万不要怀孕,千万不要怀孕……”
窗外夜色沉沉,不知何时落起了雪。
这并非今年的第一场雪,可对于雪儿而言,属于她人生的初雪,才刚刚降临。
那雪覆在她的肩头,凉凉的,却扎扎实实的,像生活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别怕,往前走,雪化了,春天就来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