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裂痕(1/2)
第六章:裂痕
陈文强这辈子经历过的最大场面,是康熙六十一年冬天,在通州码头,眼睁睁看着一船价值三万两白银的紫檀木沉入运河,连一片木屑都没捞上来。
那天的水花,他记了六年。
所以当他在雍正四年三月初九的清晨,站在自家“强盛集团”总号新落成的三层木楼前,看着门前那条从巷口一直排到正阳门大街的马车长队时,他心里那根绷了六年的弦,终于松了。
紫檀、煤炭、乐坊——三条产业线全面铺开,北到蒙古草原的煤栈,南到广州口岸的货栈,东到朝鲜的参行,西到陕甘的驼队,处处飘扬着陈家商号的旗帜。更别提那间被京城文人雅士踏破门槛的“清音坊”了,就连怡亲王胤祥的侧福晋都派府上管事来请人去王府教习琵琶。
消息灵通的人都知道,陈家背后站着李卫。
李卫此刻正在江南,总督衙门的折子一封接一封往京城递,雍正帝几乎每封都亲自批阅,朱批动辄数百字,宠信之隆,满朝侧目。而陈家便是李卫这条线在京城最方便的手——采购军需、转运物资、打探市情,许多事通过陈家商号来办,比走官面渠道更利索。
有这层关系在,京城谁敢不给几分薄面?
陈文强把一根银丝掐进账本边角,满意地合上了。这一季的总账,净利二十三万七千两。数字写得潦草,却每一个笔画都透着热气。
“爹。”
身后传来声音。陈文强回头,看见陈浩然从楼梯口走上来,手里攥着一封信。
陈浩然的脸色不太好看。
“江宁来的。”浩然把信递过去,“曹頫的案子有动静了。刑部的人去了江宁织造衙门,封了三间库房,查抄了三个账目柜。曹家在外面的几处铺面也全被贴了封条。”
陈文强接过信,粗粗扫了一眼,嘴角的笑意淡了些。
“曹頫……”他嘟囔了一句。江南织造曹家,江南首富,康熙爷六次南巡,四次住在曹府,当年何等煊赫。如今说查就查,说封就封。
“跟咱们有关系吗?”
“暂时没有。”浩然在椅子上坐下来,十指交叉搁在膝上,“但曹家倒下的原因,咱们得看清楚。曹頫的罪状是‘亏空巨大、转移家产’,这里面有真有假。亏空是真的,可是转移家产——那是曹家慌了神,想变卖些田产先把亏空补上,结果被人告了一状,说他们‘意图隐匿资产’。雍正爷最恨这个,一道旨意下来,彻底抄没。”
陈文强把信放下,摸了摸下巴。六年了,他在这个世界摸爬滚打六年,还远没有摸透那把龙椅上的心思。
“行了,我知道了。”他站起身,拍了拍浩然的肩膀,“晚点再说。今天家宴,你妹妹难得回来一趟,别扫兴。”
浩然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再说。
当晚的家宴设在陈府后花园的暖阁里。
陈文强的夫人林氏亲自张罗了一桌菜,还特意做了一道陈文强念叨了半个月的醋溜鱼。可菜端上桌,人却不齐。
陈乐天最后一个到。他穿着一身簇新的月白湖绸袍子,腰间别着一枚翡翠扣,袖口露出半截西洋怀表的金链子,浑身上下写满了“我发达了”四个字。
“爹,娘。”乐天一撩袍角坐下,顺手把一个锦盒推到陈文强面前,“孩儿从泉州带回来的,英国商人手里的东西——西洋水晶镜,说是能把苍蝇的眼睛照得比铜钱还大。”
陈文强打开锦盒看了一眼,撇了撇嘴:“多少钱?”
“不多,三百两。”
陈文强的手顿了顿。三百两银子买一块玻璃。放在现代,也就几十块钱的东西。可在这里,三百两够一个中等人家吃三年。
他没说什么,把锦盒搁到一边。乐天没注意到他爹的表情变化,自顾自地开始讲他在泉州的见闻:什么西班牙大帆船,什么南洋香料生意,什么一艘船跑一趟能翻三倍的利。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
“爹,我跟你说,南洋那条线,只要再投五万两进去,明年这时候——”
“五万两?”浩然从门口走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碗汤,显然刚才在厨房帮忙。他把汤放在桌上,坐下来,看着乐天,声音不大不小,“你上次从柜上支了三万两去泉州,说是买商船,结果买了什么回来?”
乐天的脸色微微一变。
“买了货啊。一船苏木、半船香料,还有——”
“货值不到一万两。”浩然的语气很平,“剩下两万两呢?”
暖阁里的空气突然变稠了。
乐天放下筷子,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敛干净:“二哥,你查我的账?”
“不是查你的账。是柜上管事的报上来的,总账对不平,我让周叔过来问了一声。”
“周叔?”乐天笑了一声,笑意没到眼睛里,“一个管账房的,管到我头上来了?”
“够了。”
陈文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暖阁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他看看乐天,又看看浩然。一个穿着湖绸,一个穿着半旧的棉袍。明明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此刻坐在同一张桌边,却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今天家宴。”他说,“吃饭。”
筷子重新动起来,可那顿饭吃得比药还苦。
真正引爆一切的,是陈巧芸。
巧芸是最晚到的。她进门时换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衣裙,头发简单地挽着,脸上没有多少粉黛。跟乐天那一身华贵比起来,简直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怎么才来?”林氏拉她坐下,“厨房给你留了菜,我让人热一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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