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裂痕(2/2)
“不用了,娘。”巧芸笑了笑,“我在清音坊那边吃过了。”
“又是清音坊。”乐天不知怎的,刚才被浩然呛了一肚子火没处撒,看见巧芸这副清心寡欲的样子,那股火又冒了上来,“我说妹妹,你那个清音坊到底是做什么的?天天跟一群官太太混在一起,弹琴唱曲,你觉得有意思?”
巧芸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我不是说不好。”乐天的语气缓了缓,但那种居高临下的味道更浓了,“我是说,你一个陈家的嫡女,整天在那种地方抛头露面,外头的人怎么看咱们家?你知道前天工部侍郎的夫人跟我媳妇说什么吗?她说‘你们家那位小姐,好好的千金不做,非得去当个女先生’。”
巧芸把筷子轻轻搁下来。
“女先生怎么了?”
“不是怎么了,是——”乐天烦躁地挥了挥手,“你就不想想陈家的脸面?”
“陈家的脸面?”巧芸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陈家是靠什么撑起这张脸面的?紫檀?煤炭?还是你那艘跑了半年连本钱都没收回来的商船?我的清音坊,每个月净入两千两,不多。可那些来听曲的太太们,她们的丈夫是谁?工部侍郎、都察院佥都御史、内务府郎中。陈家的生意,有多少是这些太太们吹的枕边风?”
乐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暖阁里安静得可怕。林氏想打圆场,被陈文强一个眼神止住了。
陈浩然突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巧芸说得对。”
他看了看乐天,又看了看巧芸,最后把目光落在陈文强身上。
“但是,有一件事,我得说。”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摊开在桌上。那是一份邸报的抄件,字迹潦草,显然是花钱从邸报房的人手里买来的。
“三天前,都察院浙江道监察御史钱廷灿上了一道奏折。折子的内容,邸报上没有全文,只有一句话的摘录。”
浩然的手指按在那行字上,一字一字地念:
“——‘查京城商贾陈氏,交通外夷,囤积居奇,引诱官绅子弟,奢靡逾制,请旨严查。’”
暖阁里的烛火跳了一下。
陈文强盯着那行字,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猛地兜头浇了一桶冰水。
“这是……弹劾咱们的?”
浩然点了点头。
“邸报上没有全文,我托人去找了钱廷灿的幕友,幕友说,折子的原稿比这长三倍。里面有具体的例子,具体的人名,具体的……罪证。”
“什么罪证?”陈文强的声音有些发紧。
浩然犹豫了一瞬,还是说了:“紫檀海上商路的走私证据、京城煤业‘妨害风水’的举报、清音坊‘伤风败俗’的呈文。三路并进,条条都有凭据。”
乐天的脸色彻底白了。
“这……这是谁在背后搞咱们?”
浩然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重新把邸报叠好,收进袖中,然后转向陈文强,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生意上的往来账目。
“爹,这不是一个人的事。钱廷灿是御史,一个人上折子,是言官的本分。但他背后是谁,折子里的‘罪证’是谁提供的,这才是要命的。”
他停了一下。
“而且,折子已经递上去三天了。以雍正爷的性子,三天没有动静,要么是压着没发,要么——”
他没把后半句说出来。可暖阁里所有人都听懂了。
要么,已经在查了。
陈文强慢慢地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酒是辣的,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他想起六年前刚穿越到这个世界时,身无分文,在通州码头扛了半个月的麻袋。那时候他以为,最难的是活下去。
现在他知道了,最难的是活得好好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脚下踩的不是地板,是冰。
暖阁外,三月的夜风穿堂而过,吹得檐下的铁马叮当乱响。陈文强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月明星稀,是个好天气。
他放下酒杯,看着桌边的三个儿女,忽然觉得他们每一个都离自己那么远。
“都回去歇着吧。”他说,声音恢复了往常的粗豪,“天塌不下来。”
可他自己心里清楚——天,可能真的要塌了。
而那封躺在紫禁城养心殿御案上的折子,此刻正被一双修长而瘦削的手指轻轻翻动着。
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停了下来。
雍正皇帝拿起朱笔,在折子末尾写了两个字。
那两个字是什么,无人知道。
但陈家的好日子,到此为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