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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盛开的紫藤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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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京师,紫藤花开得正盛。

陈家别院后花园里的那架紫藤,是整条胡同最招惹眼目的物件。虬结的老藤攀满整面青砖影壁,一串串花穗从檐角垂落下来,紫得发沉,像挂了一帘凝固的葡萄酒。据府里老仆说,这架紫藤是前明某位阁老亲手栽的,少说也有两百年了。陈文强当初花三千两银子买下这座宅子,一半是冲着这架紫藤来的。

今夜,紫藤架下摆了一桌家宴。

菜是巧芸张罗的。自从乐坊在京师站住了脚,她手底下养了一班厨子、乐工、绣娘,连带着对吃食也讲究起来。桌上头一道便是蟹粉狮子头,用的是阳澄湖的蟹粉、黑毛猪的五花肉,文火慢炖两个时辰,盛在青花缠枝莲的汤盅里,一掀盖儿,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陈文强夹了一筷子,眯着眼品了半天,点头道:“这狮子头,比你娘做的好。”

“你可别夸我,”林巧巧端着一碟子醋溜白菜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那是你闺女调教的厨子好。我这些年也就落个苦劳。”

一家人笑起来。紫藤花影落在桌面,碎碎的光斑随着夜风轻轻晃动。

酒过三巡,陈文强放下筷子,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在桌上铺开。

“都看看。”

陈乐天第一个凑过去,眼睛一亮:“紫檀新航线?”

“对。”陈文强手指点在纸上,那是一张粗略绘制的海图,“从广州出港,走吕宋,再过婆罗洲,绕过马六甲。回程不走原路,从暹罗直接北上,经台湾海峡回来。这么走一趟,虽然多花半个月,但能绕开原来那条线上那帮海盗。”

“损耗呢?”陈浩然端起茶盏,没急着看图。

“一成半。”

“太高。”浩然放下茶盏,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原先走泉州那条线,损耗才九分。多绕两千海里,风雨、暗礁、船蛆,哪一样不要钱?这笔账,划不来。”

“你懂什么!”陈乐天把纸一摔,脸上的笑意瞬间沉了下去,“泉州那条线三年前就被郑家的人盯上了,上个月老三的船队差点整个折在澎湖。你知道那船货值多少?三万两!还是现银!绕路是多花钱,可不绕路,是拿命去赌。”

“我没说不绕。”浩然抬眼看他,语气依然平静,“我是说,得算清楚。多出来的成本,你准备从哪里补?涨价?紫檀这东西,买主就那么些人,你涨一成试试,江南那些老客户转头就去找别家。”

陈乐天冷笑一声:“那你是什么意思?坐在家里什么都不做?”

“我是说……”

“行了。”陈文强一抬手,截住两个儿子。他看了一眼林巧巧,又看看低头拨弄碗中饭粒的巧芸,叹了口气,“生意上的事,回头再说。今天这顿饭,是巧芸的生辰。”

桌上顿时安静了。

巧芸抬起头,对父亲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几乎看不出弧度,像春水面上轻轻一皱,随即就平了。

“谢谢爹。”

林巧巧忙接过话头:“对了,今日席上听廉亲王府的侧福晋说,宫里最近在选女官,专司内廷雅乐。侧福晋还专门点了你一句,说巧芸姑娘那一手古筝,在京师是拔了尖的。”

“我不去。”巧芸的声音很轻,但很干脆。

林巧巧一噎。

“内廷的女官,多少人求都求不来——”陈文强皱眉。

“我不去。”巧芸又重复了一遍,然后把筷子放下来,平放在碗沿上,“我的乐坊下个月有十几场演出,有一场是给蒙古来的台吉接风,已经应了。走不开。”

她说完便站了起来,朝父母微微欠了欠身:“我有点乏,先回去了。爹、娘,你们慢用。”

巧芸一走,气氛便凝住了。

林巧巧拿帕子擦了擦手,低声道:“这孩子……”

“让她去吧。”浩然忽然开口,“乐坊那边确实忙。再说,内廷女官……未必是好去处。”

陈文强没接话。他知道浩然的意思。眼下朝中暗流涌动,凡跟内廷沾边的事,都不那么简单。可这话不能当着乐天的面说。乐天近来性子越来越躁,什么话都能给你顶回来。

“爹。”果然,乐天把酒杯重重一墩,“我有话直说。”

“说。”

“浩然那套缩手缩脚的做派,我真的受够了。”

陈文强眉头一挑。

乐天站起来,双手撑在桌沿上,酒气上涌,脸泛着红:“咱们陈家如今是什么体量?紫檀的买卖做到了南洋,煤炭供应半个直隶,乐坊的名头连蒙古人都知道。可浩然呢?天天念叨什么‘风险’‘收敛’‘知足’,咱爹当年在山西挖煤的时候,要听这一套,咱们一家子现在还在黄土坡上刨食呢!”

“乐天!”林巧巧急得拍了他一下。

“你别拦我。”乐天甩开母亲的手,“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曹家倒了,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曹頫亏空是他自己没本事,凭什么我们要跟着提心吊胆?浩然,你说说,咱陈家哪一笔银子来路不正?”

浩然看着他,目光冷静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我说来路不正了吗?”

“你就是这个意思!”

“我的意思是,”浩然一字一字道,“你别忘了我们是怎么走到今天的。不是靠胆子大,是靠每一步都踩在实处。爹当年用焦炭法,靠的是技术。你来京师做紫檀,靠的是怡亲王的一张批文。巧芸开乐坊,靠的是李卫大人的面子。桩桩件件,背后都有人。这些人能扶你起来,也能——”

他没说完。

乐天盯着他,胸口一起一伏。半晌,他一把抓过桌上的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砰地一放,转身便走。

门帘掀起的风把紫藤花吹落了几朵。

陈文强坐在那里,半天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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