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盛开的紫藤花(2/2)
林巧巧想说什么,被他一抬手止住了。
“浩然。”
“爹。”
“你说的对。”陈文强慢慢站起来,伸手拈起落在桌上的一片紫藤花瓣,在指尖捻了捻,“但你哥说的,也没全错。”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架紫藤。两百年的老藤,花繁叶茂,底下的人却各怀各的心事。
“这花开得太盛了。”他喃喃道,“该修一修枝了。”
话虽如此,可谁也没料到,不速之客来得这样快。
乐天摔门出去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前院的门房便送来一封帖子。
陈文强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帖子上只有一行字,但那一行字的内容,比任何弹劾奏章都要让他脊背发凉。
“年小刀密会江南盐商代表于崇文门外三里河茶楼,言及陈家旧事甚详。”
林巧巧凑过来看了一眼,手里的帕子攥紧了:“年小刀?他不是——”
“是他。”陈文强把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没有署名,笔迹陌生,纸也是最普通的竹纸,随处可买。
“这是谁送来的?”
“门房说是个小乞丐,扔下帖子就跑了。”
浩然接过帖子,在灯下仔细看了看,眉头紧锁:“爹,有件事我没跟你说过。上个月底,年小刀找过我。”
陈文强猛地转头。
“他跟我说,他在外头欠了赌债,数目不小。想从柜上支两千两银子应急。”
“你给了?”
“没有。我说柜上的银子进出都有账,我不能私自动。但我说了句——如果有急用,我个人可以借他五百两。他没要,扭头走了。”
“上个月底……”陈文强掐着指头算了算,脸色越发难看,“那正是乐天跟江南那帮人抢紫檀货源的时候。”
“爹,年小刀跟了您多少年?”浩然忽然问。
陈文强沉默了一瞬。年小刀原来是他手底下的矿工,脑子活,胆子大,从山西一路跟到京师,前后快十年了。煤炭铺面的账目、紫檀货栈的进出、跟各衙门的关系打点,这些事他经手了不少。
“十年了。”陈文强声音有些哑。
“十年,知道的太多了。”浩然低声道。
紫藤花架下,烛火被风吹得摇晃不定。陈文强忽然想起一件事,猛地看向林巧巧:“巧芸方才说,下个月有一场给蒙古台吉的接风宴?”
“是,怎么了?”
“那场宴,是谁牵的线?”
“好像是……廉亲王府的侧福晋。”
陈文强和浩然对视一眼。
“廉亲王……”浩然的声音沉了下去,“怡亲王身子不好,近来大半事务都交给了廉亲王协理。巧芸这场宴,来得太巧了。”
话音未落,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陈乐天身边的贴身小厮,跑得气喘吁吁,一头扎进院子,险些撞翻石桌上的茶碗。
“老爷!大少爷他——他在前门外跟人动起手来了!”
陈文强霍然站起。
“跟谁?”
小厮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出一个名字。那个名字一出口,整个院子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江南来的……程家的人。”
程家。江南最大的紫檀商,三代经营,号称“紫檀程”。更重要的是——程家的靠山,是朝中那位以“清流”自居的御史大夫。
陈文强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紫藤花瓣还在落,一片一片,无声无息地铺满了石阶。
他睁开眼,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浩然,去把你哥弄回来。巧巧,把家里所有跟江南程家有关的账册都翻出来,一张纸都不许漏。”
“那巧芸那边——”
“先不动。”陈文强看向夜空中隐没在云层后的一弯新月,“还不知道,这盘棋上,到底有几只手在下。”
院子里安静极了。只有远处胡同里,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笃、笃、笃——像某种不祥的倒计时。
而三里河那间茶楼里,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男人正对着一盏将灭的油灯,在纸上一笔一笔地写着什么。他的左颊上有一道浅疤,那是十年前在山西煤矿里落下的。
他写完最后一笔,吹干墨迹,把纸折好,递给对面坐着的一个胖商人。
“给程老板捎句话,”年小刀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陈家的事,我都知道。什么价,你们看着开。”
窗外,一弯冷月照着三里河的污水,泛着幽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