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盛世危言（1/2）
第八章：盛世危言
乾隆五年的第一场雪，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
陈家大宅后院，新落成的“聚宝阁”飞檐上，积雪已厚三寸。陈文强裹着件玄狐皮大氅，站在阁顶，俯瞰半个京师的青瓦灰墙。远处紫禁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伏踞的巨兽。
“爹！英国东印度公司又签了三艘商船的紫檀订单！”陈乐天从楼梯口探出脑袋，满面红光，“单这批货，毛利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又翻了个面。
陈文强没有回头，嘴角却翘了起来。聚宝阁是他今年最得意的作品，三层楼阁，全用自家新式铁钉铆合，没用一根榫卯。楼下是账房和会客厅，二楼摆着西洋自鸣钟、珐琅彩瓷、俄罗斯毛皮，三楼则是绝密档案库——里面存着十二年来陈家所有交易的明细账目、人情往来、官员“赞助”记录。这是他学现代企业制度建立的“核心数据库”。
“告诉英吉利人，先付三成定金，余款交货结清。另外，每船搭二百斤湖丝样品。”陈文强转身下楼，皮靴踏在铁制楼梯上铮铮作响，“咱们不光是卖木头，要让他们知道，大清的茶叶、丝绸，才是真金白银。”
楼下正堂，陈浩然正对着火盆烤手。他刚从户部衙门回来，脸色比外面的雪还白。
“爹，曹頫家的案子，又牵进去三个江宁织造的老人。”浩然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墙外的人听见，“刑部新设了‘清查局’，专门查办与织造相关的商贾。今天有人问我，陈家与曹家有没有往来。”
陈文强脚步一顿：“你怎么答的？”
“我说陈家做的是紫檀和煤炭，与丝绸织造从无交集。”浩然抬起头，眼里的焦虑浓得化不开，“可咱们乐坊的沈姑娘，就是曹家当年送的班子出身。这事，瞒不住。”
空气安静了一瞬。陈文强走到炭盆边，伸出双手烤了烤。
“老沈家那姑娘，去年不是已经脱了籍？”他问。
“脱了籍，可根还在。清查局的人要的是线索，不是证据。”浩然站起身，声音里有一丝陈文强不太爱听的锐利，“爹，咱们这些年靠着李卫大人和怡亲王的照拂，生意做得太大太快。现在曹家倒了，年羹尧的旧部也在被清洗，咱们身上‘外官—豪商’的标签，太扎眼了。”
陈文强没接话，只摆摆手：“等你妹妹回来再说。”
陈巧芸是酉时三刻回府的。她没坐轿，披着件大红羽缎斗篷，从胡同口一路走回来，身后跟着两个垂头丧气的丫头。
“都退下。”巧芸进了正堂，解下斗篷，露出里面月白色的旗装。她脸上没施脂粉，眼圈却有些红，“额娘呢？”
“去西山礼佛了，明儿才回。”陈文强注意到女儿神色不对，“怎么了？”
巧芸没立刻答话，端起浩然手边的热茶喝了一口，才慢慢说：“今日去庄亲王府赴宴，席间有几位福晋提起咱们家乐坊，说‘陈家的班子比内务府的还好’，又说‘改日要借去唱堂会’。”
“这是好事啊。”陈文强笑道。
“好事？”巧芸冷笑一声，“其中一位福晋是御史台某位的夫人，她说完这话，旁边立刻有人接‘到底是商贾之家，排场比王府还大’。爹，您还没品出味儿来？”
正堂里炭火噼啪一响。陈文强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陈乐天正好从外面进来，带着一身寒气，听见最后一句，不以为然地挥挥手：“巧芸你也太敏感。咱家给王府送了多少银子？几句酸话算什么。”
“乐天！”陈文强沉声。
乐天耸耸肩，自顾自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子：“爹，您看这个——广州十三行的潘家想跟咱们合股，在吕宋设一个中转仓。潘家出船和人手，咱们出紫檀和煤，利润对半。这可是打入南洋的好机会！”
陈文强接过折子翻了翻，眼睛亮了。吕宋中转仓，他早就想过，只是苦于没有可靠的海外伙伴。潘家是广东老牌行商，根基深厚……
“不行。”浩然突然开口。
三人同时看向他。
“潘家去年被查过私贩鸦片。”浩然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虽然最后脱了身，但底子不干净。咱们这时候跟潘家合股，等于把脖子往别人的绳套里送。”
乐天腾地站起来：“你天天就是曹家曹家，现在又潘家！哪家做生意没点灰色？照你这么说，咱们干脆关了门回福建种地得了！”
“你——”浩然脸涨得通红。
“够了！”陈文强一拍桌子。紫檀木的桌面发出一声闷响，茶盏跳了起来，茶水溅在潘家的折子上。
正堂里静得能听见雪落在瓦上的声音。
陈文强看着面前三个儿女——乐天满脸不服，浩然双拳紧握，巧芸则低头盯着自己指尖。他忽然想起十二年前，在福建海边那个暴雨夜，他带着一家老小登上北上的商船时，三个孩子还都是拖鼻涕的小娃娃。那时候只想活命，只想到京城讨口饭吃。
如今，陈家名下的铺面占了半条街，紫檀生意做到了英吉利，煤炭供应着半个京师的官衙和驻军，乐坊里养着三十几个伶人。连怡亲王见了他，都要笑着叫声“陈老板”。
可为什么，孩子们脸上的笑，反而少了？
“潘家的事，先放一放。”陈文强最终说，“浩然，你明天去趟李卫大人府上，送些年礼，顺带探探口风。”
“李大人上月就被派去江南查案了，您忘了？”浩然说。
陈文强一愣。李卫不在京城？他明明记得半个月前还一起喝过酒……是了，李卫走得急，连招呼都没来得及打。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最近太忙了——忙着算账、忙着见客、忙着扩建铺面，竟然连最重要的消息都漏掉了。
“那……去怡亲王府。”
“怡亲王最近被皇上派去整顿旗务，闭门谢客。”浩然的声音里有一丝无力，“爹，咱们在京城最大的两个靠山，一个在江南，一个自顾不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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