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盛世危言（2/2）

陈文强沉默了。

窗外，雪越下越大。聚宝阁的铁马被风吹动，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陈文强忽然觉得，这声音听着像刀剑相击。

那顿晚饭吃得很闷。陈文强破例开了一坛绍兴老酒，给乐天和浩然各倒一碗。巧芸不喝酒，只捧着一碗热粥慢慢喝。

“我打算过了年，把乐坊关了。”巧芸忽然说。

三个男人同时抬头。

“关了？”陈文强皱眉，“乐坊一年进项不少，再说那是你一手操持起来的……”

“正因为是我操持的，我才知道里面有多少风险。”巧芸放下粥碗，目光平静得不像十七岁的姑娘，“乐坊里来往的人太杂，今天这个贝勒明天那个阁老，谁说了什么话，谁跟谁走得近，全在伶人的眼睛里。以前有李大人镇着，没人敢动。现在……”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陈文强仰头把碗里的酒干了。绍兴酒入喉绵软，后劲却大。他觉得胸口有些发热。

“乐坊先留着，但年后缩减一半人手。”他最终说，“巧芸，你盯着，把那些嘴不牢的、跟外面官员有私交的，都清了。”

巧芸点点头。

乐天却把碗重重一放：“爹！乐坊关了，咱们在京城贵妇圈里的路子就断了！以后谁给咱们递消息？”

“消息重要还是命重要？”浩然忍不住又开口。

“你——”

“我说了，够了！”陈文强一掌拍在桌上，酒碗跳起来，酒液泼了乐天一身。

乐天愣住了。从小到大，父亲从没对他动过手。

陈文强看着儿子衣襟上的酒渍，胸口剧烈起伏。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挥挥手：“都回房去。明天……明天再说。”

三个儿女先后离开。陈文强独自坐在正堂里，听着雪声，一碗接一碗地喝酒。

聚宝阁的铁马还在响。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下午，看门的老周头说，有个陌生人在胡同口转悠了半天，问“陈老板在家吗”。老周问他找哪个陈老板，那人说“就是做紫檀生意的陈老板”。老周再问，那人就走了。

陈文强放下酒碗，走到窗前。雪地上，一串脚印从大门口延伸出去，消失在胡同拐角。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离陈家大宅三条街的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里，五个人正围坐在一盏油灯下。桌上摊着一份折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为首的是一个穿灰布棉袍的中年人，面容清瘦，手指修长，像是个读书人。

“各位，”他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陈家的罪证，还差最后一条。”

“什么？”

“交通外夷。”中年人微微一笑，“广州那边传来消息，陈乐天与英吉利商人过从甚密，还私贩紫檀出海。紫檀是朝廷专营之木，民间私贩，按律——”

他没说完，但屋里几个人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窗外，雪越下越急。

陈家大宅里，陈浩然回到自己房里，没有点灯。他坐在黑暗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块玉佩——那是曹家那位送他的，上面刻着“读书传家”四个字。曹頫被抄家时，这块玉佩被扔在乱军之中，他偷偷捡了回来，一直不敢戴，只放在贴身衣袋里。

今天在户部，他听见有人在背后说：“陈家那几个，早晚跟曹家一个下场。”

浩然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仿佛看见十二年前，父亲站在福建海边那块礁石上，身后是追兵的火把，面前是漆黑的大海。父亲说：“往北走！去京城！只要活着，就有翻身的一天！”

那时候，一家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而现在，他的手心里只有一块冰凉的玉。

第二天一早，陈文强还没醒酒，老周头就慌慌张张来报：“老爷！不好了！顺天府来人了，说要查什么‘违禁之物’！”

陈文强披衣出门。院子里，四个官差站在雪地里，为首的一个手里拿着一张签票，面无表情。

“陈老板，有人举报你私藏违禁之物。奉府尹大人之命，搜查。”

陈文强看着那张签票，又看了看官差身后那扇被敲开的院门。门外，胡同里三三两两站着看热闹的邻居。远处，那个灰布棉袍的中年人正站在街角，撑着伞，冲他微微一笑。

陈文强的心，沉了下去。

聚宝阁的铁马，在风雪中发出一声尖利的颤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