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养心殿裂痕(1/2)
第九章养心殿裂痕
养心殿外那株老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的时候,陈浩然在琉璃厂东街的荣宝斋门口站了整整一炷香。
他的目光落在柜台上一方端砚上——坑仔岩,青花蕉白,石眼活润。掌柜的开价三千两,说是前明旧物。陈浩然摸了摸腰间的荷包,里面只有几张十两的银票和一把铜钱。他自嘲地笑了笑,想起三年前刚穿越时,连“之乎者也”都说不利索,如今居然有闲情雅致赏玩古砚了。
“陈三爷,您要是喜欢,先拿去用,回头再说银子的事儿。”掌柜的堆着笑,显然认出了这位陈家三公子。
陈浩然摇了摇头,转身出门。门外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正好看见对面茶馆二楼的窗户后面,有个人影迅速缩了回去。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他认得那个人的侧脸,年小刀手底下的一个跟班,外号“泥鳅”,专干盯梢的勾当。
“盯我?”陈浩然嘴角微扬,也不回头,径直往正阳门方向走去。他故意在几个胡同里绕了绕,那泥鳅果然不远不近地跟着。陈浩然心里一沉:年小刀这是想干什么?大哥最近把几家煤铺的账目交给他管,莫不是这小子起了外心?
正想着,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匹枣红马从巷口飞驰而出,马上骑士猛地勒缰,马蹄高高扬起,几乎擦着陈浩然的肩膀落下。
“三弟!”
陈乐天一身月白锦袍,腰间系着西洋来的珐琅鼻烟壶,头发用金冠束得一丝不苟。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却带着一股子刻意的张扬。街边几个小贩慌忙避让,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躲闪不及,竹签子扎破了手指。陈乐天看都没看一眼,随手丢出一块碎银:“赏你的。”
老头捧着银子,愣了半天,嘴里嘟囔着什么。
陈浩然皱眉:“二哥,你这也太——”
“太什么?”陈乐天打断他,满脸兴奋,“你猜我刚从哪儿来?怡亲王府!十三爷今儿个心情好,听我说了吕宋那边的香料行情,当场拍板要入股三成。三弟,这可是亲王入股!咱们陈家的船队,以后在海上可以横着走了!”
他声音洪亮,街上的行人纷纷侧目。陈浩然却注意到,对面茶馆二楼的“泥鳅”已经不见了。
“二哥,咱们换个地方说话。”
“怕什么?”陈乐天不以为意,拍了拍马脖子,“这京师地面上,谁不知道咱们陈家?大哥在户部走动,连李卫李大人都称兄道弟。对了,你帮我看看这个。”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红纸,“新铺面的匾额,我找人题了字,‘强盛集团’——怎么样,够气派吧?”
陈浩然差点没呛着:“强盛集团?二哥,这名字听着像山寨里挂的旗号。”
“你懂什么!”陈乐天瞪了他一眼,“我在广州见过洋人的公司,叫什么‘东印度公司’,人家那叫一个气派。咱们也得有个响亮的名头。大哥说了,明年要在天津开分号,后年去上海——”
“二哥。”陈浩然压低声音,正色道,“紫檀的生意,最近是不是太顺了?”
陈乐天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江南那边,我听说有几个老牌木商最近走动很勤,还跟御史台的人吃了饭。”
“那又怎样?”陈乐天嗤笑一声,“做生意嘛,眼红的人多了去了。咱们有十三爷罩着,有李卫大人撑腰,怕他几个算秀才?”
陈浩然看着二哥那张意气风发的脸,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想起三天前大哥陈文强从户部回来时的脸色——那天大哥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直到半夜书房还亮着灯。第二天一早,大哥又神采奕奕地出门谈生意去了。
陈家如今确实风光。京师的紫檀家具,十有八九出自陈家商号;煤炭从西山到通州,陈家的骡队昼夜不停;乐坊的曲子连宫里的太监都偷偷来学。可陈浩然读过的史书告诉他,爬得越高,摔得越重。
他穿越前是个学历史的,雍正朝那点事,他比谁都清楚。
“走吧,回家。”陈浩然拉了拉二哥的袖子,“大哥说今晚家宴,有重要的事商量。”
陈家的宅子在东四牌楼附近,三进的大院子,前年刚翻修过。门楣上挂着怡亲王亲笔题写的“忠义传家”匾额,黑漆金字,在斜阳下泛着光。
陈浩然和二哥进院的时候,大哥陈文强正蹲在影壁后面的花坛边,跟花匠老周头一起摆弄一株新移来的桂花树。
“大哥,你这是——”陈乐天一脸不可思议,“堂堂陈家大掌柜,蹲地上玩泥巴?”
陈文强抬起头,脸上沾着泥点子,咧嘴一笑:“你懂什么,这叫接地气。老周头说了,这桂树要想活得好,根得压实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进来吧,就等你们了。”
正厅里已经摆好了圆桌。陈文强的妻子林氏正张罗着布菜,见两个小叔子进来,笑着招呼:“快坐快坐,今儿个厨子做了你大哥最爱吃的红烧狮子头。”
陈文强的长子陈嘉禾趴在桌边,眼巴巴地看着狮子头。陈嘉禾今年六岁,长得虎头虎脑,见父亲进来,立刻坐直了身子。
“爹,我能先吃一个吗?”
“等姑姑来了一起吃。”陈文强摸了摸儿子的头,眼神却有些飘忽。
陈浩然注意到了。大哥今天不对劲。
片刻,陈巧芸到了。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旗装,头发简单挽着,脸上带着倦意。这几个月,她几乎每天都要去各府的宴席上应酬,给那些贵妇人讲“养生之道”,弹琴唱曲,笑得脸都僵了。
“巧芸,脸色怎么这么差?”林氏关切地问。
“没事,就是昨儿个在理郡王府待到亥时才回来,那帮福晋太能聊了。”陈巧芸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忽然皱眉,“大哥,这茶是去年的陈茶?”
陈文强“嗯”了一声,没接话。
饭桌上的气氛有些微妙。陈文强闷头吃饭,偶尔给儿子夹菜;陈乐天眉飞色舞地讲今天在怡亲王府的见闻;陈巧芸心不在焉地拨着碗里的米粒;陈浩然则在观察每个人的表情。
终于,陈文强放下了筷子。
“有件事,得跟你们说一声。”他的声音不轻不重,但饭桌上顿时安静下来,“户部那边,今年的炭税可能要涨。”
“涨就涨呗,”陈乐天不以为意,“咱们的煤又不愁卖。”
“不是涨一点。”陈文强看着二弟,“有御史上了折子,说京师的煤商‘囤积居奇,妨害民生’,建议朝廷设官营煤厂,统购统销。”
陈乐天的筷子停在半空:“官营?那咱们怎么办?”
“折子还没批,但风声已经出来了。”陈文强顿了顿,“还有紫檀那边,广州海关新到任的监督是隆科多的人,跟咱们不是一路。”
“隆科多?”陈乐天脸色变了,“他不是已经——”
“没死,只是被圈禁。”陈浩然接话,“但他在朝中的旧部还在。二哥,你在广州那么张扬,难免被人盯上。”
“我张扬?”陈乐天火了,“我做生意不张扬能行吗?那些洋人认的就是排场!你天天窝在书房里看那些破书,你知道海上的风浪有多大吗?”
“二哥,我不是这个意思——”
“够了!”陈文强一拍桌子,碗碟叮当响。陈嘉禾吓得一哆嗦,林氏赶紧把儿子搂在怀里。
陈文强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我叫你们来,是商量对策的,不是吵架的。乐天,你在广州的生意,最近收敛些。浩然,你读的书多,帮我想想,这折子该怎么应对。巧芸——”
他看向妹妹,忽然愣住了。
陈巧芸正盯着面前的碗,眼泪一滴一滴落进米饭里。
“巧芸?”林氏赶紧过去搂住她,“怎么了这是?”
陈巧芸抬起头,眼圈通红:“大哥,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怎么了?”
“今天理郡王的福晋问我,会不会给王爷做‘按摩’。”陈巧芸的声音发颤,“她说‘听说陈姑娘在江南时就精通此道,连李卫李大人都夸好’。大哥,我什么时候——我什么时候做过那种事?”
饭桌上一片死寂。
陈文强的脸涨得通红。陈乐天猛地站起来:“谁说的?我去找她——”
“你坐下!”陈文强喝道。
“大哥!”陈乐天梗着脖子,“人家都欺负到咱们头上了!”
“然后呢?你去打郡王福晋一顿?然后咱们全家下狱?”陈文强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声音沉得像铁,“你以为我不知道?这几个月,关于咱们家的闲话还少吗?说咱们‘以商乱政’,说咱们‘攀附权贵’,说咱们的乐坊是‘伤风败俗’之地——”
“那乐坊本来就是正经生意!”陈乐天不服。
“正经?”陈文强冷笑,“你让巧芸天天去给那些福晋弹曲子,陪笑脸,这叫正经?”
陈乐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陈浩然一直没说话。他盯着桌上的菜,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天前,他在书房整理账册时,发现有几笔银子的去向不太对。数目不大,但都是通过年小刀的手出去的。
“大哥,”他抬起头,“年小刀这个人,你最近还信得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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