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裂痕与密折(2/2)
“巧芸?”陈文强抬头。
“爹,我头疼,先回了。”她不等回答,转身就走。身后传来陈文强尴尬的笑:“这孩子,被惯坏了……”
陈巧芸走到回廊上,冷风一激,才觉得胸口那团闷气散了些。她靠着柱子,望着天上冻得发白的月亮,忽然想起穿越前的事。那时候她是个心理咨询师,每天听人倒苦水。穿越过来,以为能换个活法,结果还是听人倒苦水——只是苦水从“老公出轨”变成了“老爷纳妾”。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她低声说。
回廊尽头,一个人影闪了一下。陈巧芸警觉地抬头,看见年小刀正往侧门走,脚步很快,手里攥着个东西。
她没出声,只悄悄跟了两步。侧门外停着一顶小轿,年小刀掀帘进去,轿子里有人递出一个封筒。月光下,那封筒上的火漆反了一下光,红得像血。
陈巧芸心一沉。
家宴散时,已过了二更。
陈文强喝多了,被小厮扶回房。陈乐天拉着几个盐商继续谈“大船计划”,声音从偏厅传来,高一阵低一阵。陈浩然没走,站在花厅外的台阶上吹冷风。
陈文强从后面跟出来,酒醒了几分。
“浩然。”他喊。
陈浩然回头。父亲站在灯影里,脸上的得意已经褪了,露出几分疲惫。他忽然发现,父亲老了。鬓角有白的,眼袋也垂了。这个在现代社会能叱咤风云的商人,到了清朝,依然在用现代那一套横冲直撞——可清朝的规则,不是有钱就能通关的。
“爹。”陈浩然走过去,“我不是故意扫兴。”
“我知道。”陈文强叹气,“你说的那些,我何尝不知道。可咱们走到这一步,退不了了。紫檀、煤炭、乐坊,哪一样不是几十万两的盘子?说收就收,那些跟着咱们的伙计怎么办?”
“那就慢慢收。先把最招眼的关掉。乐坊——巧芸早就不想干了。紫檀那边,别再往宫里送。煤炭,别再压价挤垮小商贩。咱们退一步,人家才可能放咱们一马。”
陈文强沉默良久。
“你让我想想。”他说完,转身走了。
陈浩然独自站在夜色里。陈府的大红灯笼在风里晃,晃得他眼晕。他忽然想起穿越前,自己是个研究雍正朝历史的博士生。那时候他在论文里写“雍正驭人之术,宽严相济,然多疑成性,商贾虽富,终为鱼肉”,写得轻松。现在自己成了鱼肉,才知道那字字都是血。
他摸出怀里的纸条——那是他今天从年小刀房里偷出来的,一小片纸,上面只剩半个“沈”字,其余被火烧了。
他攥紧纸条,往年小刀住的偏院走去。
偏院里灯还亮着。年小刀坐在桌前,正在写信。信很短,只有一行:“陈家与李卫往来细账,三日内奉上。沈公亲启。”
他把信封好,又摸出那块玉坠,在手里掂了掂。玉坠冰凉,刻着“沈”字的那面,被他用指甲刮花了。
门外,陈浩然站了很久。
他最终没有推门。他转身离开,脚步很轻,像踩在薄冰上。
回到自己屋里,他铺开纸,开始写一份名单。名单上,是所有他认为“必须断掉”的生意、所有“必须归还”的礼物、所有“必须写进自白书”的事。
写到一半,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鸦叫。他抬头,看见一只黑鸦立在屋檐上,歪着头看他。
陈浩然心里一凛。
他搁下笔,走到窗前。夜色沉沉,陈府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雍正二年的冬天,年羹尧被赐死。抄家时,从他府里搜出一本《西征随笔》,里面有一句“皇帝挥毫不值钱”。就这一句,要了年羹尧的命。
文字狱。陈浩然打了个寒战。
他回到桌前,把写好的名单凑到灯上,看着它烧成灰。
灰烬落在砚台里,和墨混在一起。他提笔,重新写了一份——这份只写四个字:
“自请查账。”
三日后,一封密折从京城送往江南。
折子里夹着一张单子,列着陈家“交通外夷、囤积居奇、奢靡逾制、引诱官员子弟”四条罪状,每一条都附了时间、地点、人证、物证。单子末尾,没有署名。
同一天,陈府收到两封信。
一封是李卫从江南发来的,只有八个字:“风声紧,收敛,勿来信。”
另一封,是从宫里递出来的。怡亲王的笔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御史台已上弹章。我尽力了。你们,好自为之。”
陈文强拿着两封信,手在抖。
他抬头,看见陈浩然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父子对视,谁也没说话。
窗外,又一声鸦叫。
年小刀端着一碗参汤走进来,脸上还是那副温顺的笑:“老爷,趁热喝。”
陈文强接过参汤,没喝。他盯着年小刀,忽然问了一句:“小刀,你跟了我几年了?”
“回老爷,五年了。”
“五年。”陈文强点点头,“够长了。”
年小刀笑:“是够长了。”
他把空托盘夹在腋下,退出去。转身时,嘴角的笑凝住了。
院子里,陈巧芸正站在廊下,冷冷地看着他。她手里攥着一样东西——那块被刮花了的玉坠。
年小刀脚步一滞。
“年管家,”陈巧芸开口,声音很轻,“沈家的玉,好看吗?”
风从廊下穿过,卷起地上的残雪。年小刀没有回答。他慢慢抬起头,脸上的温顺像面具一样裂开,露出底下那层冰冷。
远处,紫禁城的角楼在暮色里只剩一个剪影。
养心殿的灯,已经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