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裂痕与密折(1/2)
第十五章裂痕与密折
年小刀把银票折成窄条,塞进火漆封筒时,手指没有抖。
暗室里只点了一盏豆油灯,光晕昏黄,照得他半张脸明灭不定。对面坐着的人穿灰布棉袍,像个跑外省的账房先生,但袖口露出的那截料子,是江南沈家独有的“水波纹绸”——一匹够京城五口之家吃半年。
“年爷,沈家的话我听到了。”那人声音压得极低,“陈家这棵大树,根须伸得太长。紫檀、煤炭、乐坊,哪一样不该有主?沈家联合了七家商号,御史台那边也递了话。只差一样东西。”
年小刀抬眼:“什么?”
“陈家借李卫的关系,在江南疏通关节的细账。哪一船紫檀走了谁的门路,哪一笔款子进了谁的口袋。年爷在陈府管着外务,不会不知道。”
年小刀沉默片刻。灯花“啪”地一爆,他笑了:“沈家出什么价?”
“这个数。”灰袍人伸出五根手指,翻了一翻。
十万两。年小刀心里一算,够他在直隶买三千亩上等水田,再开两家当铺。他点头,却不说死:“容我几日。”
灰袍人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年爷,陈文强待你不薄。但您也清楚,他那个‘强盛集团’的招牌挂得越高,摔下来时越碎。沈家要的是陈家的命,您要的是自己的路。不冲突。”
年小刀没答话。等门关上,他从怀里摸出另一张纸条——那是他偷偷抄录的,陈文强与李卫幕僚往来的一笔“节敬”记录。五百两,不多,但足以坐实“交通外官、刺探政务”的罪名。
他把纸条凑到灯上,看着火舌舔过纸边。烧到一半,又猛地吹灭。
“对不住了,文强哥。”他对着黑暗说,“你教我的,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陈府的花厅里,炭火烧得正旺。
十二盏琉璃灯把满堂照得雪亮,八仙桌上摆着鹿肉锅子、糟鹅掌、松鼠鳜鱼,还有陈文强从海外弄来的“番柿酱”,红彤彤一碗,没人敢下筷。陈文强坐在主位,脸喝得泛红,正拿筷子敲碗沿。
“明年,咱们强盛集团要干三件大事!”他声音洪亮,像在自家商号里训话,“第一,把江南紫檀的专营权拿下来,从采买、运输到京城销售,一条龙!第二,开钱庄,票号南北通兑,让那些山西老抠看看什么叫现代金融!第三——”
他顿了顿,得意地扫了一圈。
“第三,投资陈乐天的远洋船队,去南洋,去英吉利!咱们不止做中国的生意,要做天下的生意!”
陈乐天坐在他右手边,一身石青色洋绸长衫,腰间挂着块西洋怀表,表链子故意露在外面晃。他举杯接话:“爹说得对。这次我在广州,和英吉利东印度公司的人吃了三顿饭。他们的商船,一艘能装两千担货。咱们那几条船,不够看。明年至少再造四条,五千料的大船。”
“五千料?”陈浩然放下筷子。他穿一件半旧的宝蓝暗花缎袍,和满桌的锦衣华服格格不入。“一艘五千料船,连工带料加上水手,少说三万两。四条就是十二万两。咱们账上活钱有多少?”
陈文强摆摆手:“钱不是问题。紫檀那边压着货,出手就是银子。再说,李卫在江南,怡亲王在朝里,咱们怕什么?”
陈浩然眉头拧起来。他看了一眼陈乐天,又看了一眼父亲,压低声音:“曹家当年也这么想。”
满桌静了一瞬。
曹頫被抄家,是去年的事。江宁织造府那么大的家业,说没就没。陈浩然特意去看了抄家的告示,密密麻麻列了上百条罪状,其中大半是“交通外官”“奢靡逾制”“引诱官员子弟”——每一条,陈家都在踩线。
陈文强脸上挂不住,酒杯往桌上一顿:“浩然,大过年的,你提这个干什么?曹家是曹家,咱们是咱们。咱们有李卫,有怡亲王,还有——”
“还有谁?”陈浩然截断他,“年小刀?”
年小刀正站在花厅角落,替众人添酒。听见自己名字,手一停,随即笑着上前:“少爷,我哪算得上什么人物,就是给老爷跑腿的。”
陈浩然没看他,只盯着父亲:“爹,我收到消息。御史台有人在查咱们。不是一两个,是联名。江南那边,沈家牵头,联合了七家商号。他们告咱们‘交通外夷、囤积居奇、奢靡逾制、引诱官员子弟’。四条罪,每一条都能抄家。”
花厅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
陈乐天先笑了:“浩然,你是不是在京城待久了,胆子待小了?御史台那帮人,天天弹劾这个弹劾那个,有几个真扳倒过人?咱们给怡亲王送去的紫檀家具,他收了;给李卫办的煤,他用了。这就是护身符。”
“护身符?”陈浩然冷笑,“怡亲王最近在朝会上被政敌掣肘,你没听说?李卫远在江南,消息传递要十天。十天,够抄几次家了?”
陈文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重重咳了一声:“行了!大过年的,吵什么?浩然,你谨慎是好事,但别把自家人心吵散了。小刀,倒酒。”
年小刀应声上前,给陈浩然斟满。陈浩然没喝,目光落在年小刀的手腕上——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红绳,绳上系着枚玉坠,水头极好,刻着个“沈”字。
陈浩然瞳孔一缩。
他认得那块玉。去年沈家来京城送礼,给各府女眷的,都是这种水波纹玉坠。男眷的,是扳指。年小刀一个管家,哪来的沈家女眷玉坠?
“小刀。”陈浩然忽然开口,“你腕上那个,谁给的?”
年小刀手一缩,袖口盖住玉坠,脸上笑容不变:“少爷说这个?前儿个在街上买的,便宜货。”
陈浩然没再追问,只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是温的,落进胃里却像冰。
陈巧芸坐在女眷那桌,早就不耐烦了。
她面前摆着一碟桂花糕,动都没动。旁边是工部侍郎的太太,正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说自家老爷最近又纳了一房妾,她心里苦。陈巧芸耐着性子听了半刻钟,终于开口。
“夫人,您这不是苦,是委屈。委屈是因为您把自个儿的价值,拴在老爷身上了。您想想,您娘家当年陪嫁的铺子,一年出息多少?您自个儿要是把那个经营起来,还用得着看老爷脸色?”
侍郎太太一愣,眼泪还挂在脸上:“可……可妇道人家,哪能抛头露面?”
“那就找个掌柜,您在后头管账。您会算账吗?”
“会……会一点。”
“够了。”陈巧芸递过一块帕子,“回去把铺子理一理。明年这时候,您再来找我,我保您没空哭。”
侍郎太太半信半疑地走了。旁边几个贵妇凑过来,七嘴八舌问:“陈姑娘,我家那个也是……”“我娘家兄弟不争气……”“我婆婆天天挑刺……”
陈巧芸叹了口气。她穿一件月白绣兰花的旗装,头上只簪了一根素银钗,在这满堂珠翠里显得格外清淡。可她说出的话,却比谁都扎心。
“夫人,您婆婆挑刺,是因为您太在意。您试试,下回她再说,您就笑着听,听完该干嘛干嘛。她挑她的,您过您的。”
“这……这不是不孝吗?”
“孝是敬,不是顺。敬在心里,顺在面上。您心里不认,面上过得去,就够了。”
贵妇们面面相觑,有人若有所思,有人已经在抹眼泪。陈巧芸却越说越觉得没意思。她抬头看向男桌那边,父亲正拍桌子,二哥在冷笑,大哥低头喝酒。年小刀站在角落里,脸上挂着温顺的笑,可那笑,像画上去的。
她忽然站起来,推开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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