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冰山之下(1/2)
第十四章冰山之下
陈浩然是在整理曹頫案卷宗时发现那道奏折副本的。
准确地说,是半道。前半截被人刻意裁去,只留下结尾的几句朱批和落款日期。奏折混在一堆废弃的邸报抄本中,若非他多年养成每日翻阅邸报的习惯,根本不会注意到这本该被彻底销毁的密折残片。
“……交通外夷,牟利无度,且与江南织造旧案牵连甚深,恳请圣裁。”
朱批只有四个字,力透纸背——“知道了,查。”
落款日期是十二天前。
陈浩然将那张薄薄的纸片夹进自己随身携带的《邸报摘录》册页中,面色如常地走出书房,与前院一路遇上的伙计点头微笑,甚至停下来与账房先生讨论了片刻广东新到的紫檀货色。直到走出陈家大门,拐入东四牌楼熙攘的人流中,他的后背才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知道了,查。
这三个字,在雍正朝的密折制度下,意味着什么,陈浩然比任何人都清楚。三年前他刚穿来时,就花了整整两个月时间专门研读雍正的朱批谕旨汇编。这位皇帝与康熙最大的不同在于:康熙朝的密折多是帝王了解下情的渠道,而雍正朝的密折,是一张笼罩在所有官员头顶的无形之网。每一份朱批都在建立档案,每一次“知道了”都在标记猎物。
那个“查”字,才是真正要命的部分。
查谁?查什么?差到什么程度?最关键的是——谁来查?
陈浩然快步穿过米市大街,在一家不起眼的南纸铺前停下。铺子门脸很小,只挂着一块褪色的木匾,上书“文宝斋”三字。这是陈家用来传递紧急消息的三个联络点之一,表面上是陈巧芸收购旧书古画的地方。
“巧芸在吗?”他问柜台后的老掌柜。
“二小姐在后院整理新到的宋版。”老掌柜头也不抬,手中算盘噼啪作响,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乐天少爷也在。”
陈浩然掀帘而入。后院天井里种着一株老槐,树荫下摆着几张宽大的条案,上面摊满了发黄的古籍。陈巧芸正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揭着一页粘连的书页,陈乐天则靠在廊柱上,手里把玩着一枚西洋怀表,那是他上月从广州十三行新得的玩意儿。
“大哥来得正好。”陈乐天扬起怀表,“你猜这块表走时准到什么程度?十二个时辰误差不到半刻——”
“收起来,进屋说话。”
陈浩然的声音很低,但其中某种异样的紧绷感让陈乐天的手一顿。三兄妹进了后院密室,门帘放下的瞬间,陈浩然将那张残折拍在了桌上。
“十二天前的事。朱批‘知道了,查’。”
密室中安静得能听见巧芸手中镊子落在条案上的脆响。
“谁上的折子?”陈乐天率先开口,脸上那股玩世不恭的嬉笑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内容呢?只凭这四个字能说明什么?”
“折子正文被裁掉了,只剩这半截。但你看这纸——”陈浩然指着残片边缘,“这是军机处专用的宣麻纸,只有都察院堂官以上的奏本才会用这种纸誊抄副本。上折子的人,至少是个副都御史。”
“副都御史。”陈乐天重复了一遍这个品级,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整个都察院能接触到军机处誊抄的副都御史,一只手数得过来。”
“而且内容提到了曹頫案。”陈浩然的目光锐利起来,“曹頫被革职抄家是三年前的事,能在这个时间点把曹家和咱们关联起来的折子,只有一个可能——有人一直在盯着我们,从三年前就在盯。”
陈巧芸忽然开口:“这折子怎么会混进邸报里的?”
这才是问题的核心。密折的副本出现在陈家能接触到的邸报中,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传递环节出了纰漏——这种可能性极低,雍正朝的密折传递制度几乎无懈可击;要么,是有人故意让它漏出来。
“试探。”陈浩然竖起一根手指,“有人在试探我们。他们想知道陈家发现这道折子后的反应。如果我们慌了手脚,去求怡亲王疏通,去求李卫说情,甚至——去毁灭证据。那就正中下怀。”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什么都不做?”陈乐天皱眉。
“不,我们要做的恰恰相反。”陈浩然的目光转向墙上挂着的那幅漕运图——那是陈文强在陈家煤业最鼎盛时让人画的,从京杭大运河到沿海各口岸,密密麻麻标满了陈家的商路。“我们要大张旗鼓地扩张。”
陈乐天和巧芸同时愣住。
“大哥你——”
“扩张商业版图。”陈浩然的手指落在广州位置上,“乐天,你手头那支下南洋的船队,原定明年开春再走,现在提前到入冬前。对外就说——发现了一条新的紫檀航线,利润翻倍,陈家要趁势大干一场。”
“这是要引蛇出洞?”陈乐天眼睛一亮。
“不止。”陈浩然又指向京城西北方向,“巧芸,你后天去参加怡亲王府的赏菊宴,在福晋面前有意无意地提一句——陈家打算捐一笔银子修通州到京城的石板路,方便煤车往来。提的时候要漫不经心,要像是随口说出来的。”
陈巧芸蹙眉:“你让我在怡亲王福晋面前演戏?”
“你要演出一种‘陈家财大气粗到连修路都嫌钱多’的感觉。”陈浩然顿了顿,“而且,要在宴席上当众给福晋磕头谢恩,感谢怡亲王这些年的照拂。”
“你是要把我们变成靶子。”陈乐天的声音沉了下来,“大哥,你知道这么做的后果——”
“我知道。”陈浩然打断他,“如果暗处的人看到陈家不仅没有收敛,反而更加高调,他们会怎么做?”
“上报。”陈巧芸轻声说,“他们会把新证据递上去。”
“然后呢?”
“然后……”陈巧芸的瞳孔骤然一缩,“然后弹劾会来。但弹劾的内容,就会从最要命的‘交通外夷’‘曹案余波’,变成……‘奢靡逾制’‘与官员过从甚密’这类不致命的罪状。因为暗处的人看到我们继续招摇,会认为我们心虚到了极点,只能用更大的排场来掩饰。”
“而真正的杀招——”陈浩然将残折重新收起,折好,放入贴身的暗袋中,“会藏在明面弹劾的背后。当我们把所有精力都用来应付御史的弹劾时,暗处的人才好做他们真正想做的事。”
“什么事?”陈乐天追问。
陈浩然沉默了很久。密室的天窗透下一缕光,照在他脸上,显出一种异样的苍白。
“斩断李卫的臂膀。”
五个字落地无声。
“曹頫倒了,江宁织造换了人。李卫在江南最大的依仗,一个是我们陈家源源不断的财力供给,另一个——”他看向陈乐天,“是你用新式海船帮李卫建立的沿海巡查线。这两条线,只要断一条,李卫在江南就站不稳。而李卫站不稳,怡亲王在朝中就少了一个强有力的外援。”
“所以弹劾陈家,本质是冲着怡亲王和李卫去的?”陈巧芸终于理清了脉络。
“对。但我们这位皇帝,最讨厌的就是被人当枪使。”陈浩然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如果我们能在弹劾案爆发时,让雍正看到——弹劾陈家的人,真正的目的是结党倾轧,是借刀杀人,是动摇他在江南的布局——”
“那我们反而安全了。”陈乐天接过了话。
“不是安全。”陈浩然摇头,“是活下来。代价是,我们必须先被打疼,打惨,打到皇帝都觉得我们可怜。而在这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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