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裂痕初现(1/2)
第十三章:裂痕初现
陈浩然是在账房里闻见血腥味的。
没有尸体,没有伤口,那股铁锈般的潮湿气息却从成堆的账册深处渗出来,像一条冬眠的蛇被惊扰后吐出的信子。他放下手中的湖笔,指尖拂过去年紫檀贸易的流水簿——墨迹工整,数字饱满,每一页都透着兴旺。但他翻到最底层时,手感变了。
这本册子被人动过。
他几乎立刻断定。他父亲陈文强记账有个习惯,每一笔进出都用朱笔在页脚画一个小圈,收账红圈朝内,出账红圈朝外。眼前这一页的二十七个小圈,有六个方向反了。有人匆忙翻阅后试图还原,却不知这个只有父子俩知晓的暗记。
“少爷。”门外传来年小刀的声音,比平日低了三寸,“江南会馆的周掌柜来了,说今年的紫檀分成要重新议。”
陈浩然合上账册,不动声色。“请他去花厅。”
他起身时,袖口带到了笔架上一支秃笔。笔杆滚过桌面,在账册边缘停住,指向“雍正三年十一月”几个字。他盯着那个日期看了两息。正是曹頫被革职拿问的月份。
江南会馆的周掌柜是个面团似的人物,圆脸上总挂着笑,今天那笑容却像捏歪了的饺子,褶子挤在一处,露出里面不太好看的馅。“浩然世侄,”他拱手作揖,腰弯得比往常深了三寸,“今年海上不太平,紫檀进价涨了四成,分成比例嘛……会馆想从三成提到五成。”
“周叔。”陈浩然在主位坐下,亲手给他斟茶,动作流畅得不像个十六岁的少年,“三年前您来求我爹合作,说的是‘三成保底,风险共担’。三年里我们填进去多少疏通费,您比谁都清楚。现在船队出了两趟事,您就来谈涨价?”
周掌柜的笑容碎了一地。他放下茶盏,忽然压低声音:“世侄,实不相瞒,这不是会馆的意思。是……江宁那边有人递了话。”
“谁?”
“曹頫案的余波。官府查旧账,查到紫檀这条线上。会馆里有人写了折子,说陈家‘交通外夷,牟取暴利’。”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折子还没递上去,但已经在两江总督府里传阅了。”
陈浩然的手指在茶盏边缘停住。他想起账册上那六个方向反了的红圈。有人已经动过手了,不止是会馆。
“周叔,”他忽然笑了,笑容温和得像初夏的湖面,“五成可以谈。但我要会馆做一件事。”
“你说。”
“把写折子那个人,告诉我。”
周掌柜走后,陈浩然在花厅枯坐了半个时辰。阳光从窗棂间移过去,在他脸上划出明暗分界。他脑子里翻涌着两套完全不同的逻辑——一套来自前世读过的清史档案,一套来自这辈子在陈家摸爬滚打的经验。曹頫案是雍正三年的事,牵连甚广,江宁织造一系的利益链被连根拔起。陈家虽未直接卷入,但紫檀贸易与江宁那边有千丝万缕的关联。有人想借这把旧刀,杀陈家这头新牛。
他起身往后院走时,听见乐坊方向传来笛声。陈巧芸在教几个小姑娘吹《牡丹亭》,曲调婉转,隔着一池残荷飘过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后院的暖阁里,陈文强正对着一张巨大的海图发呆。图上密密麻麻标着陈家商号的扩张路径——紫檀北上,煤炭南下,乐坊分号东进,最新的一条红线正往西北延伸,那是他想打通中亚商道的野心。
“爹。”
“浩然来得正好!”陈文强抬头,眼睛亮得像刚点了火的炉膛,“我想在哈密设个分号,你算算,从张家口走草原路过去,骆驼队得备多少?”
陈浩然没有接话。他把那本账册放在海图上,正好压住那条西进的虚线。“爹,有人翻过这本账。江南会馆要提分成,理由是江宁那边有人递折子,告我们交通外夷。”
陈文强的笑容凝固了。他慢慢放下手中的朱笔,那只笔在图上滚了半圈,停在“哈密”两个字旁边。
“谁?”
“还在查。”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残荷折断的声音。陈文强盯着那本账册,脸上浮起一层陈浩然从未见过的神色——像是一头耕了半辈子地的牛,忽然听见远处传来磨刀声。
“你乐天哥知道吗?”
“还没告诉他。”
“先别说。”陈文强站起来,背着手在暖阁里踱了两圈,步子比往常慢了半拍,“他最近……心气太高。上个月从吕宋回来,跟我说要把商号开到马六甲去。我说再等等,他摔了杯子。”
陈浩然沉默。他想起十天前陈乐天从海外回来的场面——整个京城商界都去码头迎接,陈乐天的船队载着暹罗象牙和吕宋苏木,还有一箱箱西班牙银元。酒宴上,乐天搂着父亲的肩膀说“咱家该换个大宅子了,这院子太寒酸”,陈文强笑得合不拢嘴,陈浩然却看见角落里李卫派来的幕僚皱了皱眉。
“爹,”他斟酌着措辞,“咱们家现在太大了。紫檀、煤炭、乐坊、海外贸易,每一块都扎眼。曹家当年也不过是江宁织造,论规模还不如我们。”
陈文强停下脚步。暖阁的光线把他半张脸照得发白。“你想说什么?”
“咱们是不是……该收一收?”
“收?”陈文强的声音陡然高了,“老子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你让我收?你知不知道我当年从福建挑着担子进京城,连双像样的鞋都没有!现在王爷见了我叫‘文强兄’,李卫跟我拜把子,你让我收?”
他喘着气,胡子都在抖。陈浩然看着父亲,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史料——雍正的密折制度下,每一个封疆大吏都在互相监视,每一份弹劾奏章都可能直达御案。陈家最大的问题不是做错了什么,而是做得太对了,太显眼了。
“爹,我不是说全收。我是说——”
“你别说了!”陈文强一挥手,打翻了桌上的茶盏,“你跟你娘一样,胆子小!当年在福建,要不是我赌了一把,咱们全家还在海边晒盐呢!”
陈浩然退后一步。他看见父亲眼里的光,那不是愤怒,是恐惧披着愤怒的皮。陈文强怕了,但他不肯认,他把恐惧变成了怒火,烧向最亲近的人。
“我去找乐天哥。”陈浩然转身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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