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庆功宴上的裂痕(1/2)
第十二章:庆功宴上的裂痕
雍正七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都早。
陈文强站在刚落成的“强盛商号”总号三楼窗前,看着细密的雪粒簌簌打在玻璃上。这玻璃是从广州十三行托关系弄来的西洋货,整整三十六块,花了他一千二百两银子。透过这层薄薄的透明,他看到前门大街上,自家商号的马车排成长龙,伙计们正忙着卸货,一箱箱紫檀木料在雪地上拖出深深浅浅的痕迹。
“爹,人都到齐了。”
陈浩然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摞账簿。他穿着一身月白绸面皮袍,领口镶着灰鼠毛,看着比三年前沉稳了许多,只是眉心那道竖纹比上个月又深了些。
“你大哥呢?”
“在后院跟年掌柜对账。南洋那批香料出了点岔子,大哥……”浩然顿了顿,“大哥说让年掌柜自己看着办。”
陈文强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只把烟壶里那点薄荷鼻烟吸尽了,大步往楼下走去。
正堂里已经摆了八桌。陈家的庆功宴向来不拘一格,商号的掌柜、乐坊的管事、煤场的把头,还有几个从江南新招来的丝绸师傅,满满当当坐了一屋子。空气里混着酒香、脂粉气和雪后初晴的凛冽,热闹得像一锅刚揭盖的什锦火锅。
“东家来了!”
众人起身。陈文强摆摆手,往主位上一坐,大手一挥:“坐坐坐!今天是庆功,不是议事。咱们强盛号今年紫檀过了八千根,煤炭走了一万两千车,乐坊的新曲连王爷都说好——这些,都是各位的功劳!”
满堂喝彩。陈文强举起酒碗,咕咚咕咚灌了半碗,抹了把嘴,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这一刻,他觉得自己穿越到清朝这十五年,值了。
至少,比前世在温州卖打火机的时候值。
“爹。”陈乐天从侧门进来,一身石青色团花缎袍,腰间别着个翡翠鼻烟壶,头发用茉莉花油梳得油亮,整个人比三个月前又添了三分富贵气。他手里捏着一封信,面上笑容淡淡的,但眼底有藏不住的得意。
“南洋的信。苏禄岛的陈老板说,下个月再要三百根紫檀,现银结算。”
“三百根?”旁边管紫檀生意的赵掌柜倒吸一口气,“东家,这……咱们库里的上等料子可不够了。”
“那就从别人手里收。”乐天把信纸往桌上一拍,“咱们出价高两成,江南那些囤货的还不得乖乖送上门来?”
“可是——”赵掌柜看了陈文强一眼。
“就按乐天说的办。”陈文强一锤定音。他喜欢这种霸气。做生意嘛,胆子不大怎么吃肥肉?
浩然在一旁翻账簿的手停了一下,但没抬头。
宴席热热闹闹地进行着。陈文强喝到微醺,拉着众人说起当年在江宁卖木炭的苦日子,说得声情并茂,几个老伙计听得直抹眼泪。乐天端着酒杯满场转,跟这个碰一杯,跟那个说两句南洋见闻,把那帮管事伙计唬得一愣一愣的。
“东家,年掌柜来了。”门房小厮凑过来低声说。
陈文强扭头看去,年小刀从后门闪进来,身上那件灰鼠皮袍沾了雪,正站在廊下拍打。他没往主桌来,径自走到乐天身边,附耳说了什么。
乐天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他跟着年小刀出去了。
陈文强看在眼里,没动声色,只给自己又倒了一碗酒。
“爹。”浩然不知何时坐到了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年掌柜最近跟江南那边的人走得很近。”
“知道。”
“上个月他去了一趟扬州,见了‘聚丰号’的周老板。周老板跟曹頫的旧部有来往。”
陈文强端酒碗的手顿了顿,但只“嗯”了一声。
“爹,曹家的事才过去不到两年。”
“浩然。”陈文强放下酒碗,看着长子,“你这两年什么都好,就是——”他拍了拍浩然的肩,“太小心了。做生意,有时候就得赌一把。你大哥那股闯劲,你得学学。”
浩然的嘴抿成了一条线。他没再说话,只默默把面前的酒喝干了。
宴席散时已过亥时。雪还在下,前门大街上的车辙印被新雪覆盖,整个京城白茫茫一片,像一匹铺开的素绸。陈文强站在门前台阶上,看着最后一辆马车消失在街角,呼出一口白气。
“爹,外面冷。”
陈巧芸从门里出来,把一件狐皮斗篷搭在他肩上。她今晚穿了一身鹅黄袄裙,头上只别了根素银簪,与满堂珠翠格格不入。席间她几乎没怎么说话,只对着几个贵族太太敷衍地笑了笑。
“不高兴?”陈文强问。
“没有。”巧芸摇头,顿了顿,“就是觉得……聒噪。”
“今儿个可是咱们家的大日子!”
“我知道。”巧芸望着漫天飞雪,忽然说,“爹,您有没有想过,咱们家现在就像这雪地里的马车——看着风光,可稍微打滑,就连人带车翻沟里了。”
陈文强愣了愣,随即笑了,伸手去揉女儿的头:“你呀,跟你二哥学得文绉绉的。什么翻沟里,你爹我赶了十五年车,什么时候翻过?”
巧芸没躲开他的手,但也没笑。
正月初八,年没过完,弹劾的折子就递上去了。
消息是李卫派人快马送来的。送信的是李卫身边一个亲随,姓吴,满身泥泞,显然昼夜兼程。他把一封火漆封口的信亲手交到陈文强手上,连茶都没喝就走了。
陈文强拆开信,李卫的字迹潦草:
“御史台联名弹劾,十二条罪状,核心四条:交通外夷、囤积居奇、奢靡逾制、引诱官员子弟。折子在御前留中三日,尚未批红。怡亲王被都察院几个老东西绊住了,暂不能明着说话。兄速做准备。另:年小刀此人,不可不防。”
陈文强把信看了三遍,手慢慢垂了下来。
“爹?”浩然站在书案前,已经等着了。
陈文强把信递给他,自己往太师椅上一坐,半天没说话。书房里静得能听见后院马厩里骡子嚼料的声音。
浩然看完信,脸色白了一瞬,但很快定下来。他把信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爹,事情还没到最坏的地步。”
“十二条罪状……”陈文强喃喃道,“老子做点生意,碍着他们什么了?”
“爹,您真觉得,他们是冲着咱们家来的?”
陈文强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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