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庆功宴上的裂痕（2/2）

“弹劾折子里有‘引诱官员子弟’一条。”浩然的声调很平，“这个‘官员子弟’，指的恐怕不是我。是李卫大人的公子。李大人去年把儿子送到咱们乐坊学琴，这事儿知道的人不多，但都察院若是有心，不会查不到。”

陈文强的脸沉下来。

“他们打的是李大人。”浩然一字一句，“咱们是李大人安排在京城的一只钱袋子。断了钱袋子，李大人手脚就伸不到京里来。爹，曹家怎么倒的？不是因为曹頫贪，是因为曹家是胤禩的人。如今咱们家是李卫的人——在李卫大人和那些满朝文武之间，皇上会选谁？”

陈文强的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收紧。

“那你说怎么办？”

“主动收缩。”浩然站直了身子，“把南洋的紫檀生意停一停，煤炭那边分一半产能出去，乐坊……乐坊先关三个月。然后，我自请去江宁，把账本全部理清，呈给户部备查。”

“自请查账？”陈文强猛地站起来，“那不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咱们心里有鬼？”

“爹，恰恰相反。”浩然的目光清亮，“咱们主动查账，是告诉皇上——陈家做生意，每一笔都敢见光。御史说咱们‘囤积居奇’，咱们自己把账本摊开。至于那些说不清的……我来处理。”

陈文强盯着儿子看了很久。书房的烛火噼啪爆了一下，在浩然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

“你大哥知道了吗？”

“还没跟他说。”

“去叫他来。”

乐天来得很快，衣冠不整，显然刚从被窝里被叫起来。他听完浩然的计划，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冷笑了一声。

“自断双臂？浩然，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南洋的线我花了两年才铺开，你一句话就停？”

“大哥——”

“我不停。”乐天转向陈文强，“爹，您别听他的。咱们家现在什么势头？紫檀的买卖连怡亲王都夸过，煤场供着半个京城的用度。御史弹劾？那是红眼病！咱们要是自己先怂了，那帮人还不得骑到咱们头上来？”

“大哥，这不是怂不怂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乐天打断他，“你就是胆小。曹家倒了把你吓破胆了是不是？咱们是陈家，不是曹家！咱们有李卫大人罩着，有怡亲王的面子，怕几个御史？”

“李卫大人远在江南！怡亲王被绊住了手脚！”浩然的声音终于提了起来，“大哥，你以为年小刀去扬州见的谁？聚丰号周老板，那是曹頫旧部！年小刀跟了咱们十年，他为什么要去见曹家的人？”

乐天的脸刷地白了。

陈文强猛地拍案而起。

“够了！”

书房里静下来。雪不知何时又下起来了，细碎的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

陈文强看着两个儿子，胸口剧烈起伏着。他忽然想起十五年前在江宁乡下，一间破茅屋里，三个孩子饿得直哭，他拿最后半贯钱买了三斤糙米。那时候他发誓，要让陈家过上好日子。

好日子是来了。可这好日子底下，埋着多少雷，他今天才头一回看清。

“浩然。”他哑着嗓子开口，“你明天就动身去江宁。账本的事，你全权去办。”

浩然的眼圈红了一下，低头应了。

“乐天。”

乐天抬起头。

“南洋的线……”陈文强咬了咬牙，“先停一个月。就说海上风浪大，船期延后。”

“爹！”

“停一个月！”陈文强的声音不容置疑。

乐天狠狠甩了下袖子，大步走了出去。门被摔得砰一声响，震得烛火一晃。

陈文强跌坐在椅子里，闭着眼，对浩然挥了挥手：“你去吧。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浩然走到门口，又停住。他回过头来，烛光下，父亲的鬓角似乎比三个月前白了许多。

“爹，”他轻声说，“还有一件事——巧芸让我告诉您，今儿下午，年小刀去找过她。”

陈文强睁开眼。

“他去找巧芸做什么？”

“他说……”浩然的声音沉下来，“他说他手里有一份东西，是关于咱们家跟李卫大人这些年所有银钱往来的底账。他想要一万两银子。不给，就交给都察院。”

书房里的烛火猛地一跳，随即暗了下去，只剩一豆橘红在黑暗里苟延残喘。

陈文强慢慢坐直了身子。

雪还在下。前门大街上打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笃笃笃，三更了。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紫禁城养心殿的西暖阁里，雍正帝正就着一盏西洋玻璃灯，翻看那份十二条罪状的弹劾折子。旁边堆着李卫从江南递来的密折，还有怡亲王的请安折。

雍正用朱笔在弹劾折子上画了个圈，又在旁边批了四个字：

“知道了。查。”

朱砂落在纸上，洇开一朵暗红的花。

而远在江南的扬州，年小刀正坐在“聚丰号”后院的暖阁里，面前摊着一份写满密密麻麻小楷的册子。对面坐着的周老板给他倒了杯茶，笑眯眯地说：

“年掌柜，一万两，换你手里的东西。或者……咱们可以谈谈更大的买卖。”

年小刀端起茶碗，没有喝。他望着碗里浮沉的茶叶，忽然想起十年前在江宁乡下，陈文强递给他第一个月的工钱时说的话——

“小刀，跟着我干，有肉吃。”

他笑了笑，把茶碗放下。

“周老板，一万两太少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