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裂痕初现(2/2)
“你给我站住!”
他没有站住。出门时,他听见暖阁里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残荷折断的脆响从远处传来,和刚才那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声更响。
陈乐天在城东的新宅里。这座宅子是两个月前买下的,五进院落带花园,前主人是个被抄家的道台。陈乐天嫌旧宅“不够气派”,搬进来那天摆了三十桌,半个京城的商界头面人物都来了。
陈浩然到时,陈乐天正在后花园里试新到的西洋望远镜。他穿着月白绸衫,腰间挂一块通体透亮的翡翠,头发用一根金簪束着,整个人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剑,寒光凛凛。
“浩然!”他远远招手,笑容明亮得刺眼,“你来看,这玩意儿能看清西山上的树!”
陈浩然走过去,却没有接望远镜。“哥,江南会馆要提分成,从三成到五成。”
陈乐天的笑容没变。“给他们。”
“什么?”
“五成?给他们六成都行。”陈乐天放下望远镜,拍了拍手上的灰,“你知道上个月我从吕宋带回来多少银元?八千块。光利润就够填三个会馆的窟窿。紫檀那点分成算什么?”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呼吸里带着西洋葡萄酒的甜气:“浩然,你眼光得放远点。咱家现在这点盘子,在京城算个人物,放到海上算个屁。我跟你说,马六甲的荷兰总督给我递了话,只要打通航线,一年赚的比咱家过去十年都多。”
“哥,江宁那边有人递了折子,告我们交通外夷。”
陈乐天的笑容终于变了。他慢慢直起身,眯起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两道细密的阴影。“谁?”
“还在查。”
“查什么查!”陈乐天忽然一拳砸在石桌上,青石桌面裂了一道细纹,“我陈乐天行得正坐得直,怕他告?老子给朝廷交了多少税?给怡亲王送了多少军需?他们凭什么告?”
他喘着气,像一头被挑衅的豹子。“浩然,你就是被爹娘教得太谨慎了。你记着,树大招风,但树小了永远见不到阳光。咱家现在就是一棵大树,风吹过来,晃两下,死不了。”
陈浩然看着石桌上那道裂纹,忽然觉得那就是陈家此刻的写照——表面坚硬,内里已经碎了一道缝。他知道再说无用。陈乐天不是不懂风险,他是不肯信。一个从十七岁起就把生意做到海外的人,怎么可能相信失败?
“哥,我先回了。”
“回去跟爹说,”陈乐天在他背后扬声说,“下个月马六甲那边来船,我要再扩船队。他要是怕风险,我自己出银子。”
陈浩然走出新宅大门时,暮色正在合拢。街市上灯火次第亮起来,照亮了陈家商号飘扬的幌子。他站在台阶上,忽然觉得那些幌子像一面面招魂幡。
回到家中,陈巧芸正在前厅等他。她今天穿了件素色的衫子,脸上不施脂粉,倒比往常更显清丽。“爹把自己关在暖阁里,摔了一套汝窑。娘在佛堂念经,谁也不见。”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年小刀刚才出门了,往东城走。我跟了一段,他进了户部侍郎张廷玉的偏门。”
陈浩然的心沉了下去。张廷玉。雍正最信任的汉臣之一,以谨慎刻板着称,从不与商贾往来。年小刀去见他,只有一种可能。
“他还带了一个匣子。”陈巧芸的声音很稳,但她攥着帕子的指节发白,“我看那匣子的大小,像是账册。”
“哪本账?”
“去年秋天的。煤炭那块的。”
陈浩然闭上眼。去年秋天,陈家煤炭生意最红火的时候,为了打通关节,给几个官员送过干股。这事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父亲,乐天,自己,还有年小刀。
“你告诉爹了吗?”
“没有。爹在气头上,说了也没用。”陈巧芸看着他,目光沉定,“浩然,你说怎么办?”
陈浩然站在天井里,头顶的星空清澈得像一汪冰水。他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历史——年羹尧、隆科多,每一个被雍正拿下的权臣,都是从内部开始瓦解的。年小刀是陈家的年羹尧,他以为自己可以一直往上爬,但他不知道,当他不再忠诚的那一天,他就已经是一枚弃子了。
“巧芸,”他忽然说,“你明天去找一趟怡亲王府上的侧福晋。你不是教她女儿弹琴吗?跟她聊聊,就说……就说我爹最近想给太后献一份寿礼,不知道宫中最近喜欢什么。”
陈巧芸眼睛一亮。“你要探宫里的风向?”
“对。”陈浩然看着黑暗深处,“年小刀以为他找到了一条新路。他不知道,张廷玉那种人,最恨的就是背主求荣。他去递账册,张廷玉第一反应不是扳倒陈家,而是——这个人能用吗?”
陈巧芸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浩然,你今天在账房里发现的那些反了的红圈……”
“是年小刀翻的。他早就在准备了。”
夜色彻底笼罩了陈家宅院。前厅的灯笼在风里晃了两下,光影扫过陈浩然的脸,照出他眼底与年龄不符的沉郁。他知道,从今夜起,陈家不再是那个铁板一块的陈家了。裂痕已经出现,而最危险的不是外面的风雨,是内部那个正在往外爬的人。
他听见远处传来年小刀回来的脚步声,比往常轻快,带着某种如愿以偿的节律。他没有回头,只是握紧了袖中那本账册。
明早,他要把那六个反了的红圈指给父亲看。
而此刻,暖阁里的灯还亮着。陈文强一个人坐在碎瓷片中间,手里攥着那张海图,目光落在哈密分号的虚线上。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福建海边,第一次见到西洋商船的那个下午。那时候他对自己说:这辈子一定要活出个人样来。
他确实做到了。但他忽然发现,人样和人样之间,隔着的可能不只是银子。
窗外,残荷又断了一茎。那声音细得像一根弦,在他心里绷了太久,终于要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