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冰山之下(2/2)
他展开那张残折,对着天窗透进来的光。
“我们必须把暗处的人先找出来。十二天前的折子,按流程,若真要查,三天前就该有动作。但今天已经是第十二天,我们的人脉网络没有任何异常消息。这说明什么?”
陈巧芸沉思片刻:“这说明那个‘查’字,还没有落到实处。要么是查的人还没动,要么——”
“要么是皇帝在等。”陈浩然将残折凑近烛火,看着纸片边缘卷曲焦黑,“他在等什么?等被弹劾的人自己露出马脚?还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这张网撒下去,一网打尽?”
纸片燃尽,灰烬落在青砖地面上,像一片黑色的雪。
“后天你去赴宴前,”陈浩然对巧芸说完,又转向乐天,“你去查一件事——三个月内,所有从京城发往江南的密折奏本,经手人是谁。名单越全越好。”
“范围太大了。”陈乐天皱眉。
“重点查两类人:一是曾经在江宁织造任职过的,二是与曹家有旧交的。哪怕只沾一点边,都列出来。”
密室外传来老掌柜的咳嗽声——有客到。
三兄妹迅速分开。陈乐天从后门离开,陈巧芸重新拿起镊子装作整理古籍,陈浩然则掀帘而出,与前院进来的客人打了个照面。
来人四十来岁,穿着一身半旧的石青色袍子,面容清瘦,颌下一部稀疏的胡须。陈浩然不认识他,但老掌柜递过来的眼神中带着明显的警惕。
“陈大公子。”来人拱手一揖,笑容温和,“久仰。在下姓陆,单名一个圻字。从江宁来,有一批上等的湖丝,想与陈家谈笔生意。”
江宁来的。
陈浩然面上不动声色地还礼,心中却猛地一沉。江宁,曹頫,江宁织造——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陆先生客气。”他笑着将人往正厅引,“湖丝生意我们确实在做。不过陈家做买卖向来要先看货、再看人。先生这货——”
他微微一顿。
“是正经湖丝,还是裹着丝的生铁?”
陆圻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东西。极快,快到若非陈浩然刻意捕捉,根本不会察觉。
“陈大公子说笑了。”陆圻的语气依旧温和,“自然是正经湖丝。只不过——这批丝的成色,要等陈老爷亲自看了才知道。令尊大人在吗?”
陈浩然心中警铃大作。此人上来就要见陈文强,而且是在这个时间点,这道残折出现的第十二天。
“家父出门会客去了。”他面上笑容不变,抬手示意丫鬟上茶,“陆先生若不急,不妨先与我说说这批丝的来路。江宁那边的丝行,我们陈家可是熟得很——从城东的沈家到城西的秦家,每一家的经手人都打过交道。不知陆先生的货,是哪一家的?”
陆圻端起茶盏,手指轻轻摩挲着盏沿。
“都不是。”他抿了一口茶,声音低了几分,“这批丝,从织造府后门出来的。”
织造府后门。
陈浩然端着茶盏的手纹丝不动,但口中茶水突然变得异常苦涩。江宁织造府的后门——曹頫被抄家后,那个后门通向的库房就被封存了。能从那里运出湖丝的人,只有两种:要么是现任江宁织造的心腹,要么——
要么是当年曹頫留下的人脉,在暗中活动。
“陆先生这生意,太大了。”陈浩然放下茶盏,语气平静,“陈家庙小,怕是接不住。”
“接得住接不住,还得陈老爷说了算。”陆圻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锦囊,放在桌上,“这是样品。陈大公子可以先给令尊看看。三天后,我再来拜访。”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笑容意味深长。
“对了——劳烦大公子转告令尊一句话:曹家的丝,终究是要卖出去的。卖给谁都是卖,不如卖给‘自己人’。”
门帘落下,陆圻的身影消失在东四牌楼的人流中。
陈浩然拿起那只锦囊,解开系绳,从中倒出一小撮雪白的丝线。丝线的光泽与市面上的湖丝截然不同,在阳光下泛着一种近乎银色的冷光。他用两根手指捻了捻,丝线韧性极佳,纤维极细,是特供皇室织造的上等“银丝缎”原料。
这种丝,只有江宁织造府织造“御用缎匹”时才会使用。
更重要的是,曹頫被抄家时,所有库存的银丝原料都被登记在册,由内务府封存。这批丝若真是从织造府后门流出来的,那只有一个可能——
内务府的人参与了转卖。
陈浩然将丝线收回锦囊,贴身藏好。他走到院中,老槐树的阴影正从西墙慢慢爬向天井中央,像一只缓缓张开的手掌。
他忽然想起穿越前在某篇论文中看到的一句话:雍正的密折政治,本质上是一场信息战。谁掌握了信息的流向和节奏,谁就掌握了主动权。
现在,这场信息战已经有了两个战场:明面上,是御史台的弹劾与陈家的应对;暗地里,是这条从江宁织造府流出的银丝线。
而这两条线,正在某个节点悄然交汇。
陈浩然抬头望向被槐树枝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暮色将至,天边的云层中透出最后几缕金光。
“三天。”他对着空荡荡的天井低声说,“我们有三天时间,抢在所有人前面——”
话音未落,前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陈文强回来了,而且步伐里带着某种异样的急躁。
陈浩然迎上去,看见父亲脸上的表情,心中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出事了。”陈文强进了门,压低声音,“户部今天突然发文——所有经营煤业的商户,即日起重新核验‘勘合’,不合格者勒令停业。咱们在城西的三处煤场,被列进了第一批核查名单。”
陈浩然闭了闭眼。
三天变成了三十个时辰。因为户部的勘核核验,恰好是在十二天前那道残折朱批之后。
那张网,已经开始收拢了。
而陈家还没有看清,执网的人到底是谁。
暮色彻底合拢,陈家大宅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色的光从一个个窗口透出来,从外面看,依旧是一派钟鸣鼎食的繁华气象。
只有站在天井中央的陈浩然知道——
这光,照不亮今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