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瞒天过海遁暗河(1/2)
地下暗河的水,冰冷刺骨。
不是那种冬日落雪、河面结冰的冷,而是一种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常年不见天日的阴寒。那寒气不光是冻人的皮肉,更像是有无数根细如牛毛的冰针,顺着毛孔钻进骨头缝里,钻进经脉里,钻进那片还在缓缓旋转的苦海之中。
马老三坐在船尾,双手紧紧握着那对用黑木削成的船桨。桨叶很粗糙,是他从黑鲨帮废弃码头那堆烂木头里随手捡的,连漆都没上,握在手里硌得掌心生疼。但他此刻根本顾不上这些,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里的桨和身下的水上。
地下暗河的水流不算湍急,至少比流沙河那吞人的黄汤要温和得多。但水面下却暗流涌动,漆黑的水底时不时会有一道模糊的黑影掠过,不知是鱼是蛇,还是别的什么生活在地底深处的怪物。
乌篷小船像是一片被秋风吹落的枯叶,在这错综复杂、如同迷宫般的地下水道中悄无声息地滑行。船舷擦过岩壁上垂下来的湿滑水草,发出沙沙的轻响。
马老三每一次把桨叶探入水中,都极其小心翼翼。他不是怕桨声惊扰了水底的什么东西,而是本能地不敢弄出太大的动静。他的苦海里还有一点残余的神力,虽然微薄得可怜,但用来包裹桨叶、压住水花还是勉强够用的。
黑暗中,只有他略显粗重的喘息声。在地下暗河里划船和在黑风山的密林里逃命一样,都是考验心神的活计。你不知道下一秒会遇到什么,不知道头顶的岩壁会不会突然坍塌,更不知道身后的黑暗里有没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你。
偶尔有水珠从头顶的钟乳石尖上滴落,“吧嗒”一声砸在船舱的乌篷上,在这死寂的暗河里能传出去老远。
马老三时不时地回过头,看向船尾后方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那是他们来的方向,是黑水城的方向。
虽然他们已经深入地下暗河足足几十里,那座建立在陨石坑里的罪恶之城早就被层层叠叠的岩层和地下水道挡在了后面,连一丝灯火都看不到。但马老三总觉得,那两位道宫境大能交手时引发的恐怖震动,依然顺着周围冰冷潮湿的岩壁,一丝一缕地传导进他的骨头缝里。
那种震动不是用耳朵听到的,而是用骨头感受到的。像是在极远极远的地方,有两头上古凶兽正在以命相搏,每一次冲撞都会让大地微微颤抖。他虽然已经远离了战场,但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却迟迟没有消退。
“呼……”
马老三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浊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很快又消散了。他用破旧的衣袖擦了擦额头,也不知道擦掉的是憋出来的冷汗,还是从头顶钟乳石上滴下来的水汽。
“石爷……”
马老三压着嗓子,声音在这空旷的地下溶洞里回荡,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也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兴奋。
“咱们这是彻底跳出来了!您是没瞧见,咱们下暗河那会儿,内城那雷光劈得,简直要把黑水城的天都给捅个窟窿!老奴在流沙河混了大半辈子,见过的命泉境高手打架也就那样了,何曾见过道宫境的大能拼死搏杀?那雷霸天一斧头下去,半条街的屋顶都给掀飞了!欧阳绝那老匹夫,这回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嗓子有些发干,咽了口唾沫,又继续说道。
“石爷您这招‘驱虎吞狼’,简直是神仙放屁——不同凡响!落木谷和天雷宗在黑水城打得头破血流,咱们却在暗河里悠哉悠哉地划船。等他们打完回过神来,咱们早就远走高飞,连根毛都别想追上!”
船舱内,静悄悄的,没有回应。
马老三心里“咯噔”一下。
他手里的桨猛地一顿,船身跟着晃了晃。他赶紧稳住船桨,把脑袋探进船舱里。
乌篷船舱很小,勉强能容两三个人盘膝坐下。船舱一角搁着一盏不知从哪顺来的破油灯,灯芯已经烧得焦黑,火苗只有豆大,在灯盏里忽明忽暗地跳动着。幽暗的灯光下,石子腾正静静地盘膝坐在船舱正中央。
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那种病态的灰败却消退了不少。之前在黑水城的时候,他脸上那种蜡黄是刻意伪装出来的,像是抹了一层黄泥。但现在,那层伪装已经被他洗掉了,露出的真实肤色虽然还是没什么血色,但至少不再像一个随时都会断气的病痨鬼。
他双目紧闭,胸膛以一种极其缓慢而绵长的频率起伏着。一呼一吸之间,间隔长得惊人。马老三在旁边看着,差点以为他断了气。
在他的膝盖上,放着一块散发着刺骨寒意的玉石。那玉石只有婴儿拳头大小,通体呈现幽蓝色的透明状,内部仿佛有一片微缩的黑色汪洋在不断翻涌咆哮。每一次翻涌,都会释放出一股极寒之气,让船舱里的温度比外面还要低上几分。这便是从血手盟暗桩取回来的“冥海寒玉”。
而在寒玉旁边,放着一个用千年寒铅打造的四方盒子。盒子半开着,里面躺着一枚淡青色的玉简。那是赵执事留下的远古遗迹残图。
石子腾的左手按在冥海寒玉上,右手则压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纯净源。一丝丝精纯至极的生命精气,正从那块纯净源中被抽离出来。那精气浓郁得化作了肉眼可见的淡金色雾气,像是有人将晨曦中的第一缕阳光揉碎了洒在船舱里。
淡金色的雾气顺着石子腾的鼻息,一丝一缕地被他吸入体内。每一次呼吸,他体内的混沌苦海都会微微震颤,将那些精纯的天地精气吞噬、炼化,转化为属于自己的神力。
马老三咽了口唾沫。他是苦海境后期的修士,虽然资质平庸,但好歹在底层混了几十年,见识还是有的。他能感觉到,石爷吸收纯净源的速度,简直可以用“恐怖”来形容。
普通苦海境修士吸收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纯净源,至少要花上十天半月,还得小心翼翼,生怕精气灌得太猛撑破了苦海。但石爷呢?这块拳头大小的纯净源,从他下暗河开始就在吸收,到现在已经小了一大圈。这种速度,别说苦海境了,就算是命泉境的修士也不可能做到。
但马老三不敢多问,也不敢打扰。他老老实实地缩回头,重新把注意力放在手里的桨上。
石爷修炼的时候,最好离远点。这是他在黑水城总结出来的生存经验。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老三。”
石子腾平淡的声音突然从船舱里传出。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暗河中却显得格外清晰。那声音顺着船舱的木板传出来,在空旷的溶洞里回荡了一圈,才渐渐消散。
“哎!老奴在呢!”
马老三赶紧应了一声,手里的桨又顿了一下。他转过头,冲着船舱里说道:“石爷,您调息好了?您这一打坐就是大半个时辰,老奴也不敢打扰。咱们现在大概已经出了黑水城的地界了,具体到了哪儿,老奴也说不准。”
石子腾缓缓睁开双眼。
那一瞬间,马老三虽然背对着船舱,面朝着船头前方那片漆黑的河面,却突然感觉到背脊猛地一凉。
那是一种极其诡异的感觉。不是冷,不是被寒气侵体,而是仿佛有一头蛰伏在万丈深渊之下的远古凶兽,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睛。
那头凶兽只是随意地瞥了他一眼,那目光甚至没有带着任何情绪,但马老三却感觉自己浑身的汗毛在这一瞬间全都竖了起来。他的身体僵硬了那么一刹那,后背的肌肉绷得像一块铁板。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只这一眼,马老三差点吓得把手里的船桨扔进河里。
在幽暗的船舱中,石子腾正盘膝而坐。那盏破油灯的微光打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那双眼睛。
那已经不是一双正常人的眼睛了。
他的瞳孔深处,竟然重叠着另一个更小的瞳孔。两个瞳孔交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诡异而玄奥的图案,像是一枚古老的符文被烙印在了他的眼球中央。那重瞳之中,流转着一丝丝令人心悸的灰暗光泽,仿佛蕴含着某种开天辟地之初、天地未分、清浊未辨时的混沌气机。
马老三只看了一眼,就感觉自己的魂魄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吸住了。那双眼睛像是一个无底的深渊,正把他的神识往里面拖拽。他毫不怀疑,如果再多看几眼,他的神魂就会被那双眼睛彻底吞噬,连一丝残渣都不会剩下。
“石、石爷……您的眼睛……”
马老三结结巴巴地说道,声音都在发抖。他手里的桨杆差点脱手滑进水里,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石子腾微微眨了一下眼。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重叠的瞳孔便瞬间隐没,恢复了正常人的模样。瞳孔还是那个瞳孔,黑白分明,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清澈。那种恐怖的、仿佛能将人魂魄吸进去的压迫感,也随之烟消云散,仿佛刚才那骇人的一幕只是马老三的幻觉。
“不过是些恢复本源的微末手段,大惊小怪什么。”
石子腾语气随意,仿佛刚才那能震慑神桥境修士的重瞳神威,在他眼里只是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小事。他伸手拿起膝盖上那枚从血手盟暗桩取回来的淡青色玉简,在手里轻轻把玩着,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意。
“刚才在老瞎子客栈,你不是一直很好奇,我让那乞丐去天雷宗后门喊的那句‘远古秘宝’,到底是什么名堂吗?”
马老三一听这话,精神立刻来了。刚才被重瞳吓出来的恐惧,也被强烈的好奇心给压了下去。
他一边稳稳地划着船,一边竖起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是啊,石爷。老奴在东荒也算混了些年头,虽然修为不济,但跑的地方多,听的事也多。这各大荒古世家、那些传承久远的古老宗门、还有各地的部落和散修势力,老奴就算没见过,也多少听过名头。”
“可您让那乞丐喊的‘瑶池’二字……老奴搜肠刮肚,把脑子里那点存货翻了个遍,也是闻所未闻啊!难道说,这瑶池是某个不出世的隐秘传承?还是说,是某个早就断了香火的古老门派?”
“没听过就对了。”
石子腾冷笑一声,将那枚玉简随手扔在船板上。玉简砸在木板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在船舱里滚了两圈,停在了马老三脚边。
“因为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瑶池秘宝’。甚至,连‘瑶池’这个名字,也是我随口胡编出来的。”
“啊?!”
马老三手猛地一抖,船桨啪地拍在水面上,溅起一片水花。小船剧烈地晃荡了一下,船舱里那盏油灯差点翻倒。马老三手忙脚乱地稳住船桨,又伸手扶住油灯,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石子腾。
“编……编出来的?!”
马老三的声音都变了调,嘴角的肌肉在抽搐。
“石爷,您没开玩笑吧?那可是雷霸天!天雷宗在黑水城的坐镇长老!道宫境二重天的大能!活了不知道几百年的人精!您随便编个名字,就能让他像一条疯狗一样,带着整个奔雷阁的精锐去咬落木谷?”
“老三,你把那些所谓的大能看得太高了。”
石子腾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靠在船舱的木板上。那木板有些潮湿,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但他毫不在意。
“修为高,不代表没有弱点。活得久,不代表没有贪念。恰恰相反,修为越高、活得越久的人,心里的贪念往往越重。因为他们的修为已经到了瓶颈,寿元也在一天天流逝。对他们来说,任何一丝突破的契机,都比命还重要。”
“这世上的修士,无论修为到了何种地步,都逃不过一个‘贪’字。贪源石,贪功法,贪法宝,贪机缘。越是修为高深、卡在瓶颈上几十年几百年不得寸进的人,对那些虚无缥缈的上古机缘就越是狂热。雷霸天就是这种人。”
石子腾指了指马老三脚边那枚玉简。
“我这玉简里拓印的路线图残片,是货真价实的上古遗迹地图。那道纹气息,是我用重瞳本源之力从赵执事的真图上剥离下来的,做不了假。雷霸天只要用神识探查一下那玉简,就能感受到那股苍茫古老、跨越了不知多少万年岁月的道纹烙印。这一点,他绝不怀疑。”
“但如果我直白地告诉他,那只是一个普通上古修士的洞府,或者是一个没什么名气的二流宗门的遗址,他或许会心动,会派人去探查,但绝对不会亲自带着整个奔雷阁的精锐倾巢而出,去跟同境界的欧阳绝拼命。”
“因为他会算账。一个普通洞府的收益,不足以弥补跟落木谷全面开战的损失。风险和收益不对等的事,这种老狐狸不会干。”
“所以,我给了他一个名字。”
石子腾的声音中,透着一种洞穿人性的冷酷。那声音在昏暗的船舱里回荡,像是在讲述某个亘古不变的真理。
“一个他从未听过、却带有强烈暗示的名字——‘远古秘宝’。”
“人对于未知的东西,总是充满了敬畏和无限的遐想。一个他活了几百年都从未听闻过的名字,再加上‘秘宝’二字,就会在他心里无限放大。他会自己在脑子里补全一整套惊天大阴谋。他会想,这个名字连他都没听过,那得古老到什么程度?越古老,就意味着越强大,就意味着留下的宝物越珍贵。”
“他会觉得,那绝不是普通的遗迹,而是某种足以逆天改命的绝世大造化。他甚至会觉得,欧阳绝之所以要放出‘大能残兵’的假消息来掩人耳目,就是因为这遗迹的价值比大能残兵还要高。高到连欧阳绝这种胆小如鼠的人,都敢铤而走险。”
“当贪婪彻底占据了高地,理智就会被踩在脚下。”
石子腾的语气越来越冷,像是在解剖一只青蛙,将每一个内脏的构造都看得清清楚楚。
“雷霸天不仅不会怀疑这个名字的真假,他反而会觉得,正是因为这遗迹太过古老、太过强大,所以才不为世人所知。他会认为自己窥破了天机,是气运加身、天命所归之人,才会在关键时候有人拼死送信。他会把那个乞丐当成上天派来给他指点迷津的使者,而不是一个被我利用的棋子。”
“到了这一步,就算欧阳绝站在他面前发毒誓,说他根本没有什么上古遗迹的路线图,雷霸天也绝对不会信。因为在他自己构建的那套完美逻辑里,欧阳绝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在撒谎。”
听完这番话,马老三只觉得后背阵阵发凉。
那股凉意从尾椎骨一路窜到后脑勺,让他整个人都打了个寒颤。
他不是被暗河里的阴风吹的,而是被石子腾这番话说得心里发毛。
太狠了。
杀人诛心,莫过于此。
从头到尾,石子腾没有动过一根手指。他只是坐在老瞎子客栈的破房间里,起了一卦,写了一份假口信,画了一角残图,然后用两块残次品的下品源雇了一个快死的乞丐。就这么几样东西,加起来成本不到三斤下品源,却让黑水城两个最顶尖的道宫境战力拼得你死我活,让落木谷和天雷宗结下了不死不休的血仇。
这是什么手段?
这已经不是算计了,这是在玩弄人心。
马老三在黑风山混了几十年,见过最狠的土匪头子,也就是设个埋伏、劫个道、绑个票。那些都是小打小闹,跟石爷这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比起来,简直是小孩子过家家。
眼前这个看似虚弱的少年,根本不需要自己动手,仅仅只是用了一个编造的名字,配合一丝真实的古老气息,就把黑水城搅得天翻地覆。这种算计人心的本事,比任何神通法术都要让人恐惧。因为法术再强,也只能杀一个人。而石爷这种手段,能让无数人自相残杀,他自己却坐在暗处喝茶看戏。
“石爷……您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马老三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涩。他看向石子腾的眼神中,不仅有敬畏,更多了一丝深入骨髓的恐惧。
“老奴这回是真服了,五体投地。以后您说什么,老奴就做什么,绝不敢有半句疑问。就算是您让老奴去跳流沙河,老奴也二话不说。”
他现在无比庆幸,庆幸自己在绝命谷底的时候没有起什么歪心思,庆幸自己选择了老老实实当一条狗。如果当初他动了什么不该动的念头,恐怕现在早就跟赵执事一样,被一拳锤碎了脑袋,尸体化成一摊冰渣子,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若真和这种人为敌,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甚至死了之后,还得替人家数钱。
“行了,收起你那套马屁。”
石子腾摆了摆手,语气中没有被吹捧的得意,只有一种见惯了世事浮沉的平淡。
“在这弱肉强食的世道,光靠算计是活不长的。今天我能算计雷霸天和欧阳绝,是因为他们在明处,我在暗处,而且他们本来就互相猜忌。如果换一个场景,换一个对手,这种算计未必能奏效。”
“归根结底,拳头大才是硬道理。”
石子腾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自己那双修长却苍白的手上。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
他现在虽然靠着重瞳的玄妙和对人心弱点的精准把握,能布下这种连环局,但他目前的硬实力,依然是个致命的短板。苦海境初期,说出去都是笑话。要不是有重瞳和乱古法这两张底牌撑着,他连黑水城的城门都进不去。
而且,这个时代,比他前世从书中读到的更加混乱、更加残酷。
他所处的这片时空,各大古老世家正在崛起,争夺源矿、争夺地盘、争夺古经。那些从太古年间沉睡至今的古生物,偶尔也会在名山大川中显化,一怒之下吞噬一座城池的事也不是没有发生过。人族虽然已经大兴,修炼体系也早已传遍天下,但在这片广袤无垠的东荒大地上,每一天都有无数修士死去,也有无数修士在杀戮中崛起。
没有足够的力量,随时可能沦为别人脚下的枯骨。甚至连被人记住名字的资格都没有。
“那……石爷,既然那什么‘远古秘宝’是您编的,那赵执事这玉简里的路线,到底通向哪儿啊?”
马老三小心翼翼地问道,一边说一边弯腰捡起脚边那枚玉简,用袖子擦了擦上面沾的船板灰。
“他倾家荡产花了上万斤源买这块冥海寒玉,总不能是为了去避暑吧?这玉老奴虽然不知道具体有什么用,但光是那股寒气,就透着一股子不凡。能让赵执事宁可挪用宗门公款也要买的东西,绝不可能只是为了凉快。”
“这块寒玉,是极寒之物,专门克制天下奇火。”
石子腾拿起膝盖上那块冥海寒玉,用手指轻轻抚摸着玉石光滑冰冷的表面。指尖触碰到玉石的瞬间,一股极寒之气顺着手指蔓延上来,让他的指尖微微发白。
“赵执事要去的地方,自然是一处火极之地。而且不是普通的火,是那种足以烧穿虚空、连大能都不愿轻易踏足的天地奇火。只有这种级别的火焰,才需要用冥海寒玉这种级别的宝物来克制。”
石子腾眯起眼睛,回忆着玉简里那张残图上的纹路。
那张残图他只看过一遍,但重瞳有着过目不忘的能力,每一个细节都已经被他深深烙印在脑海中。那些古老的道纹,那些标注着山川河流的线条,那些代表了不同禁制等级的符文,全都在他的脑海中清晰浮现。
“如果我没推演错的话,这路线图指向的位置,在北域的极深处。那里有一片被世人称为‘赤炎天堑’的绝地。”
“赤炎天堑?!”
马老三听到这个名字,手里划船的动作猛地一顿,船桨差点脱手。他猛地转过头,脸上满是惊骇之色,声音都高了半拍。
“石爷,您是说……那个连飞鸟都渡不过去、号称能把命泉境修士的苦海都烤干的赤炎天堑?!”
“看来你知道那个地方。”
石子腾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他还以为马老三只在流沙河一带活动,没想到连北域深处的地名都听说过。
“能不知道吗!”
马老三苦笑一声,那张老脸上露出一丝心有余悸的表情。
“老奴年轻的时候,大概三十多年前吧,曾跟着一支商队去过北域边缘。那时候老奴还只是个苦海境初期的小虾米,跟着商队跑腿混口饭吃。那支商队是要去北域深处一个叫‘黑石城’的地方交易源矿。”
“我们路过赤炎天堑外围的时候,远远地看过一眼。那一眼,老奴到现在都忘不了。”
马老三的眼神变得有些恍惚,像是在回忆什么可怕的场景。
“方圆万里,寸草不生。别说是树了,连一根草、一株苔藓都看不到。大地全是被烧红的岩石,那些岩石红得透亮,像是刚从炉膛里夹出来的铁块。有的地方地面裂开了几丈宽的口子,裂缝里往上喷着白气,那白气的温度,隔着几十丈都能把人的皮肤烫出水泡来。”
“商队里有个命泉境巅峰的护卫长,自恃修为高深,想靠近裂缝看看底下有什么。结果刚走到裂缝边缘,还没往下看,他身上的衣服就自燃了。整个人在几息之内被烧成了一具焦炭,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几声。”
马老三说到这里,打了个寒颤。
“从那以后,老奴就记住了这个名字。赤炎天堑,那地方别说散修了,就算是那些大势力的人,也不敢轻易深入。据说那地底深处,沉睡着某种上古火精,每隔几百年就会苏醒一次,喷吐火焰,焚烧万物。还有人说,那片赤地本身就是一位陨落的远古火神的尸体所化。”
“赵执事莫不是失心疯了,想去那种地方寻宝?他一个命泉境后期的修士,就算有这什么冥海寒玉护体,进去也是九死一生啊!”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石子腾淡淡地说道,语气中没有对赵执事的嘲讽,也没有对他的同情,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
“赤炎天堑虽然凶险,但越是凶险的地方,往往伴随着天大的机缘。这是修仙界亘古不变的铁律。你想想,一片连大能都不愿轻易踏足的绝地,里面会藏着什么?如果只是一片荒地,什么都没有,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前赴后继地去送死?”
马老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想起黑风山那些禁地,越是危险的地方,进去的人越多。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危险和机遇是并存的。
“那玉简上的道纹古老而繁复,隐隐有交织出天地规则的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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