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妖鳞伏红土,源镇隐锋芒(1/2)
北域的红土地,像是一块被太古神魔的鲜血浸透了的巨大破布,漫无边际地铺展在天地之间。天是灰蒙蒙的,地是暗沉沉的,连那轮本该炽烈的太阳,在这片荒原上空都变得有气无力,像是隔着一层永远散不去的血色薄雾,只透下几分惨淡而暧昧的光。
狂风卷着粗糙的红砂,从远处的地平线上呼啸而来。那风里没有半点水汽,干得像是有人拿砂纸在你的脸上来回搓磨。马老三跟在石子腾身后,感觉自己脸上的皮肤都快被这风吹裂了。他舔了舔嘴唇,嘴唇上全是细小的裂纹,一舔就疼。
石子腾走得并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为扎实。他的鞋底碾过那些粗糙的红色砂砾,发出嘎吱嘎吱的细碎声响。他那一袭灰扑扑的粗布长衫在风中猎猎作响,衣摆被风掀起,露出里面一双修长而结实的腿。他的脸原本就用红泥抹得有些脏乱,此刻在风沙的侵染下,更是完全融入了这片荒凉的背景之中。若是不凑近了仔细看,任谁都会觉得这只是个逃难至此的普通少年散修。
马老三佝偻着腰,像个尽职尽责的老仆,落后石子腾半个身位,警惕地打量着四周。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抵挡着风沙的侵袭。那双干瘪的手掌始终缩在袖子里,指尖扣着两枚用废弃源石打磨成的暗器。这暗器是他在黑水城的时候顺手做的,虽然粗糙,但用来对付一些低阶的散修和野兽,绰绰有余。
在这北域边缘,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要了人的命。马老三比谁都清楚这一点。他三十多年前跟商队来北域的时候,就亲眼见过一整个商队被流寇屠戮殆尽,连马匹都被杀了吃肉。北域这地方,人命比草还贱。
两人沉默地走出了大约十几里地。
四周的景色几乎没有变化,还是那片一望无际的红色荒原。偶尔有几株枯死的灌木歪歪斜斜地立在路边,枝干干枯得像是一碰就会碎成粉末。没有飞鸟,没有走兽,连地上爬行的虫蚁都看不到一只。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风沙和岩石,还有两个人踩在砂砾上的脚步声。
马老三越走越心虚,越走越觉得后背发凉。他几次张嘴想说话,但又怕打扰了石子腾的思路,只能把话咽回肚子里。
终于,他还是没忍住。
“腾爷,这地方邪门得很,连只飞虫都看不见。咱们是不是走偏了?老奴记得,三十多年前跟商队来的时候,北域边缘虽然荒凉,但也不至于这么死寂。这么走下去,别说是找到集镇了,怕是连口能喝的水都找不到。”
马老三压低声音,喉咙里干得冒烟。他那个从黑水城带出来的水囊,早在暗河里就已经喝空了,只剩下一个干瘪的皮袋子挂在腰间晃荡。
石子腾突然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脑袋。那双原本平平无奇、和普通散修没什么区别的眸子深处,微不可察地闪过一丝灰暗的幽光。那光芒极其隐晦,只有在某个特定的角度,借着荒原上昏暗的天光,才能勉强捕捉到一丝一毫。
重瞳之威,哪怕只是初显,也足以让他在这苍茫大地上洞察秋毫,看破虚妄,洞穿一切隐匿在暗处的敌意和杀机。
“没走偏。”
石子腾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他的目光依然望着前方那片起伏的红色丘陵,但全部的感知,却已经牢牢锁定了他们来时的那条路。
“只是有些不长眼的东西,觉得咱们是肥羊罢了。”
马老三闻言,浑身汗毛猛地炸立。
他跟在石子腾身边也有段时日了,太了解这位主子的脾气了。石爷说话越是平静,就越是说明事情不简单。他说有“不长眼的东西”,那就一定有东西跟在他们后面。而且,那东西能躲过他马老三的感知,说明修为或者隐匿的本事在他之上。
“什么东西?我怎么一点都没察觉到?”
马老三苦海中残存的神力瞬间提聚到双腿,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老猫般弓起了身子。他的袖口微微张开,两枚源石暗器已经滑到了掌心,随时可以甩出去。
“水里的腥味,隔着十里地都没散干净。”
石子腾缓缓转过身,目光越过马老三的头顶,死死盯住了来时路上的一座暗红色沙丘。
那座沙丘不高,只有半人来高,表面布满了风吹过后留下的波纹状纹理。在这片到处都是沙丘的荒原上,它看起来毫不起眼,和周围的地貌完全融为一体。
但石子腾却从那座沙丘的方向,闻到了一股极其淡薄、却异常刺鼻的水腥气。那股腥气里混杂着一种冷血动物特有的黏腻味道,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妖气波动。
“别藏了。”
石子腾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你的敛息之术在水里或许还有点用,到了这干燥的红土地上,你身上那股子水汽,就像黑夜里的火把一样惹眼。从暗河出口到这里,你跟了足足十几里地,也够辛苦了吧。”
四周只有风卷红沙的呼啸声。那座沙丘静悄悄的,毫无异样,像是一堆普普通通的红色沙土。
马老三顺着石子腾的目光看去,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他拼命地感知,却什么都感觉不到。那座沙丘在他眼里,就是一摊死物。但石爷说那里藏着东西,那就一定有东西。他悄悄调整了站姿,将大半个身子挡在了石子腾前面。
“敬酒不吃吃罚酒。”
石子腾冷哼一声,右脚猛地在红土地上一跺。
“嗡!”
一道极其微弱、却凝练到了极致的金色神纹,顺着他的脚尖打入地底。那神纹细如发丝,却带着一种极其古老而霸道的韵味。它如同一只地下的灵蛇,在松散的红色砂砾中急速窜行,速度之快,肉眼几乎无法捕捉。
这正是《乱古经》中记载的一种粗浅的借地气之法。说是粗浅,也只是相对于《乱古经》中那些高深莫测的无上神通而言。对于普通的散修来说,这种能将自身神力与大地之气勾连、借以远距离攻击的法门,已经是可望而不可即的高深秘术了。
虽然石子腾如今苦海刚刚重聚,境界只有苦海境初期,体内的神力微薄得可怜。但凭借重瞳对道纹的精准把控,以及《乱古经》对力量本质的深刻洞察,他这一击的认穴之准,堪称妙到毫巅。
“砰!”
那座看似平静的沙丘突然炸开。
漫天红沙中,一道青黑色的残影伴随着一声刺耳的嘶鸣,猛地从沙土中窜向半空。那嘶鸣声尖锐刺耳,像是有人用生锈的铁片在石头上用力刮擦,让人听了浑身难受。
马老三定睛一看,差点把昨天吃的干粮都吐出来。
那是一个身高近丈的怪物。
它的身体大致呈人形,但浑身覆盖着巴掌大小的青色鳞片。那些鳞片在惨淡的阳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它的四肢粗壮如柱,手臂和腿上的肌肉虬结鼓胀,充满了暴虐的力量。手指和脚趾之间长着青蛙一样的蹼,指尖却生长着如同弯曲铁钩般的黑色指甲,一看就知道是为了撕碎猎物而生。
最令人恶心的是它的脑袋。
那脑袋像是一颗被放大了无数倍的鲶鱼头,扁平而宽阔。没有鼻子,只有两个细小的黑色孔洞。嘴巴极大,一直咧到了耳根的位置,嘴角上翘,露出两排锯齿般的尖牙。牙缝里还卡着几丝暗红色的碎肉,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吃剩下的。两根粗长的肉须从它的上唇垂下来,在风中疯狂甩动,像两条活着的蛇。
它的眼睛是倒三角的,惨绿色的瞳孔竖成一条线,里面满是嗜血的凶光和饥饿的贪婪。
“嘶——半妖水族?!”
马老三倒吸一口凉气,双腿发软,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玩意儿怎么会跑到陆地上来?半妖水族不是只能待在水里吗?它们一离开水,妖力会大打折扣,用不了几个时辰就会脱水而死。老奴以前在黑水城听说书先生讲过,说流沙河底就有这种半妖水族,专门拖落水的散修下河。但老奴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是头一回见到活的!”
“水底暗河的食物不够了,自然要出来打牙祭。”
石子腾面色不改,右手从怀中掏出了那块散发着刺骨寒意的冥海寒玉。寒玉入手,一股极寒之气顺着掌心蔓延开来,让他整个人的气息都变得清冷了几分。
“它从暗河出口就盯上我们了。这一路上,它一直潜伏在地底,跟着我们走了十几里。这东西的土遁之术倒是有几分门道,要不是它身上那股子水腥气太重,还真不容易发现。”
“人族……新鲜的肉……死!”
那半妖怪物显然灵智不高。它常年生活在暗河底下的溶洞里,靠吞食盲鱼和误入暗河的野兽为生,能长到这么大已经是异数。它那双惨绿色的竖瞳里,只有最原始的捕食欲望。它根本看不出眼前这个看似虚弱的人族少年有什么可怕之处,在它眼里,这两个人类只是两只走错了路的猎物。
它只知道,这两人身上散发出的生命精气,比它这一辈子吃过的所有盲鱼加起来都要浓郁。尤其是那个年轻的人族,他身上似乎藏着什么让它垂涎欲滴的东西。那种味道,比最肥美的血食还要诱人一百倍。
吃了他的话,也许自己就能再进一步,蜕去这层鱼皮,真正化成人形!
这个念头在它简单的大脑里疯狂滋长,压过了对陆地的恐惧,压过了对死亡的警惕。它已经离开水太久了,体内的妖力正在持续流失。它必须速战速决,在身体脱水崩溃之前,将这两只猎物吞进肚子里。
半妖怪物在半空中猛地一拧身躯,那粗壮的身形竟然灵活得像一条水蛇。它张开血盆大口,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如同一颗青黑色的陨石,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风,从半空中朝着石子腾的头顶直扑而下!
它那双长着铁钩般指甲的利爪,在空中划出几道森冷的寒光,直取石子腾的天灵盖。这一击的威力,已经超过了普通的苦海境巅峰,隐隐逼近了命泉境初期的水准。若真是被它抓实了,别说一个人的脑袋,就是一块花岗岩也会被抓得粉碎。
“腾爷小心!这畜生皮糙肉厚,一般的法器根本打不穿它的鳞甲!”
马老三惊呼一声。他虽然不是这怪物的对手,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家主子被攻击。他猛地一咬牙,苦海中那点可怜的神力瞬间涌入手腕,手腕一抖,两枚源石暗器如同两颗流星,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取那半妖怪物的双眼。
眼睛,是任何生物最脆弱的部位。马老三在黑风山当土匪的时候,用这招对付过不少皮糙肉厚的妖兽,百试不爽。
“叮!叮!”
然而,那两枚源石暗器打在怪物的鳞片上,竟然只迸发出两团火星,发出两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然后就被弹飞了出去。别说伤到眼睛了,连一道白印都没能在那些青色鳞片上留下。
那怪物的鳞片坚如金铁,即便是最脆弱的眼睑部位,也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细小鳞片,硬度不下于精铁。马老三的源石暗器,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半妖怪物连看都没看马老三一眼,它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眼前这个散发着诱人香气的人族少年身上。它那锋利的利爪,已经笼罩了石子腾的天灵盖。那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石子腾动了。
他没有退,没有闪,也没有取出任何法器抵挡。
他反而向前踏出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让他和那半妖怪物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不到一臂。也是这半步,让他的身体精准地进入了怪物利爪的攻击死角。
与此同时,他的左眼深处,那一抹重叠的瞳孔瞬间凝实!
重瞳开!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寂灭气息,从他的左眼中骤然射出。那道气息无形无质,甚至看不到任何光芒和波动,但它却如同一根极细极利的针,以超越了时间和空间的速度,准确无误地刺入了半妖怪物那只惨绿色的竖瞳中。
“吼——!!!”
半妖怪物在半空中猛地一僵。
那感觉,就像是有人用一根烧红了的铁针,从它的眼眶里扎进去,直接刺穿了它的大脑,钉入了它的灵魂。它的全部意识,在这一瞬间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撕扯、碾压、吞噬。那种力量浩瀚而苍茫,仿佛来自天地初开之前的混沌深渊,不是它这个层次的生物能够抵挡的。
它眼中的凶光瞬间涣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恐惧。那种恐惧深入灵魂,比它这一生遇到过的所有危险加起来都要可怕。
它的身体在半空中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停滞。
就像是一幅画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就是这一瞬间的停滞,已经足够了。
石子腾的右手猛地向前一送。
那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没有动用任何神力,甚至没有调动体内的混沌气。仅仅是纯粹的肉身力量,配合着精准到极点的时机和位置判断。
但他手中的冥海寒玉,却准确地按在了半妖怪物胸口处一块颜色稍浅的鳞片上。
那里,是重瞳看穿的这畜生体内妖气运转的唯一凝滞点!
妖气在妖兽体内流转,和修士的神力在经脉中运转是一个道理。任何功法都有破绽,任何流转都有节点。而这头半妖水族,因为常年生长在暗河深处,体内的妖气运转早就形成了一套固定的路径。那套路径的死门,就在它胸口处那块颜色稍浅的逆鳞之上。
“咔嚓……”
极寒的冥海之气,在接触到那块逆鳞的瞬间,轰然爆发。
那寒气,是产自极北之地万丈冰海深处的冥海寒玉,历经不知多少万年才凝聚而成的太阴之寒。它冻结的不是水,而是万物本质。那股寒意透过逆鳞,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涌入半妖怪物的体内。
半妖怪物的胸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一层厚厚的黑冰。那黑冰蔓延得极快,顺着它的血管和妖力通路,如同一张黑色的蛛网般扩散开来。它所过之处,血液冻结,经脉碎裂,妖气凝固。
那股足以冻结神魂的寒气,顺着它的逆鳞,直接冲入它的五脏六腑。它体内原本就因为离开水源而有些狂暴的妖血,在这股极寒之气面前,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被生生冻成了一坨坚硬的冰渣。
“扑通!”
怪物的身体重重地砸在红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它保持着最后一刻的姿势,双臂前伸,利爪张开,似乎还想抓住什么。但它那双惨绿色的眼睛,已经彻底失去了神采。瞳孔放大了几圈,变成了一片浑浊的灰绿色。它甚至连最后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就这么死在了红土地上,死状极其憋屈。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从怪物扑击,到石子腾出手,再到怪物倒地,前后不过两三息的功夫。
马老三保持着扔暗器的姿势,愣在原地。他的手还悬在半空中,保持着投掷的动作。他的嘴巴张得老大,能塞进一个拳头。他的大脑一片空白,眼睛瞪得浑圆,反复在石子腾和地上的怪物尸体之间来回扫视。
他看得很清楚。
石子腾从头到尾,没有动用任何法术,没有释放出任何可观的神力波动。仅仅是看了一眼,然后按了一下。
看了一眼,按了一下。
一头堪比苦海巅峰修士的半妖水族,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死了。
死得干净利落,死得没有半点反抗之力。
“这……这就死了?”
马老三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他感觉自己这大半辈子建立起来的修仙常识,又一次被眼前这个少年按在地上摩擦。
“不然呢?留着它过年?”
石子腾随手将冥海寒玉塞回怀里。他的语气轻松,但藏在袖子里的右手,却在微微发抖。
重瞳之威虽然逆天,但他现在的境界实在太低了。苦海境初期,连命泉都没有开辟,体内的神力存量少得可怜。刚才那强行定住半妖神魂的一眼,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几乎抽干了他苦海中刚刚凝聚出的那一丝可怜的神力。
此刻他正觉得头脑发胀,泥丸宫里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那感觉就像是一个本来只能装一瓢水的小葫芦,突然被人硬灌了一大缸。苦海在剧烈翻腾,神力在经脉中乱窜,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至少在马老三面前,他必须保持那种深不可测、云淡风轻的形象。
驭下之道,恩威并施。威,是让手下怕你;恩,是让手下敬你。但如果让手下看到你虚弱的一面,再多的恩威都会大打折扣。
“这北域的半妖,常年吞食地下暗河的寒性矿石,内丹倒是有些用处。”
石子腾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翻涌的气血。他暗中运转《乱古经》,将体内乱窜的神力一点点梳理归位。然后他抬起手指,指了指地上那具正在冒出丝丝寒气的怪物尸体。
“老三,把它的肚子破开,心口尸体用红沙埋了。手脚麻利点,血腥味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哎!得嘞!”
马老三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赶紧收起那两枚被弹飞的源石暗器,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从靴筒里拔出一把生了锈的匕首。
那匕首是他从黑水城的泥巷鬼市花了一块下品源买来的。虽然刃口有些钝,但用来解剖妖兽尸体,聊胜于无。
马老三在黑风山当土匪的时候,就练就了一手熟练的摸尸功夫。他三下五除二地划开了半妖怪物胸口的鳞甲,匕首顺着肌肉的纹理切入,避开了坚硬的骨骼,精准地找到了心口下方的位置。
一股淡蓝色的血液从伤口中涌出来,带着一股浓烈的腥味和寒气。马老三皱着眉头,伸手进去掏了掏。他的手在冰冷的血肉中摸索了片刻,然后猛地一掏。
一颗龙眼大小、散发着淡淡水汽的珠子被他从尸体里掏了出来。
那珠子通体呈现半透明的水蓝色,内部仿佛有某种液体在缓缓流动。珠子的表面光滑如镜,散发着一股清冷而湿润的气息。在周围的空气中,那颗珠子表面不断有水汽凝结成细小的水珠,顺着珠面滚落。
“腾爷,您收好。”
马老三用衣角将妖丹上的血污擦干净,恭恭敬敬地双手捧着,递给石子腾。
石子腾接过妖丹,放在掌心里感受了一下。珠子入手冰凉,和冥海寒玉那种刺骨的极寒不同,这种凉意温润而柔和,带着一股浓郁的水属性精气,还有一丝丝微弱的月华之力。
“不错,品质还可以。这半妖虽然灵智不高,但胜在活得够久,体内积聚了不少水元精气。这颗内丹拿到北域的坊市上,至少能卖个三十斤下品源。可惜……”
石子腾将妖丹收入储物袋中,摇了摇头。
“可惜什么?”马老三不解。
“可惜这种半妖水族的内丹终归是驳杂不纯,只能用来炼丹或者炼器,不能直接吸收。否则,一颗这样的内丹,倒是能让你苦海里的神力精纯不少。算了,以后再找机会吧。你把尸体埋了,别留下痕迹。”
“是!”
马老三手脚麻利地在旁边找了一处低洼的地势,用那把破匕首和双手飞快地刨了个坑。坑刨得不算深,但足够把那头近丈高的怪物塞进去。他将尸体拖进坑里,又用红砂石土把坑填平压实,最后还在表面撒了一层薄薄的干砂,又用风化的岩石碎片做了些伪装。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比之前暗了几分。荒原上的风也渐渐大了起来,卷起的红砂让能见度越来越低。但马老三的额头却满是汗水,那是干完活后身体自然排出的,也是因为这段时间神经始终紧绷着。
“走吧,耽搁了不少时间,天黑之前必须找到人烟。北域荒原的夜晚,比白天危险十倍。风大了之后,那些隐藏在砂层底下的毒虫和夜行妖兽都会出来觅食。到时候再想找落脚的地方,就难了。”
石子腾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他的重瞳透过漫天风沙,已经隐约捕捉到了东北方向极远处的一丝变化。那变化极其细微,但逃不过重瞳的洞察。
那是一缕炊烟。
在风中若有若无,像是即将被吹散的游丝,但确实存在。有炊烟,就有人烟。
两人继续上路。
有了刚才那一出,马老三对石子腾的敬畏已经到了骨子里。他一路上闭紧了嘴巴,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什么声音惹恼了这位深藏不露的主子。他的脚步也放得更轻了,几乎是踮着脚尖在走。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
这短短的一个多时辰里,荒原上的风沙越来越大,天色也越来越暗。但好在他们终于在前方的地平线上,看到了一片起伏的建筑轮廓。
那是一个依傍着巨大红色石山而建的集镇。
镇子的规模不算太大,从外面看,大约有几百间房子。但建筑风格极其粗犷,和黑水城那种用黑铁和巨石垒砌的楼宇不同,这里的房子大多是用粗糙的红岩石块堆砌而成,有的甚至只是用兽皮和木架子搭起来的简陋帐篷。远远望去,整个镇子就像是荒原上一只蜷缩着的红色巨兽,和背后的红色石山融为一体。
镇子的外围,是用粗糙红岩垒砌的高墙。那高墙大约有两丈来高,表面凹凸不平,砌墙的石块大小不一,看得出来是就地取材搭建的。墙头上,还能看到暗红色的斑斑血迹和几具风干的兽骨。那些兽骨被挂在墙头,在风中微微摇晃,像是在无声地警告着所有想要靠近的人。
没有城门,只有一个巨大的豁口。那豁口大约有两丈来宽,两侧各站着几个穿着破烂皮甲、手持长矛的汉子。那些汉子一个个身材魁梧,脸上带着饱经风霜的粗糙,眼神懒洋洋地扫视着进进出出的人流。
“腾爷,那就是‘红沙镇’。”
马老三凑到石子腾耳边,压低声音介绍道。他又回到了那个忠实老仆的角色,佝偻着腰,亦步亦趋。
“北域边缘最常见的那种源石交易小镇。这地方原本只是一个挖源散修临时落脚的小营地,后来来的人多了,有做买卖的,有开酒馆的,有开赌场的,慢慢就成了镇子。不过您也看到了,穷乡僻壤的,跟黑水城没得比。”
“这地方鱼龙混杂。有来碰运气的散修,有做黑市买卖的流寇,有专门在矿区和集镇之间跑腿的掮客,还有各大荒古世家在外围的‘收源人’。乱得很,杀人越货那是家常便饭。城里的规矩只有一个,别在镇子里动手。要打去外面的斗法台。”
“世家的人也在这里?”
石子腾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镇子外围那些高高挂起的兽骨和旗帜。
“有。世家的大人物当然看不上这种破地方。但北域这地界,最不缺的就是源矿。那些世家的外围子弟或者执事,会在这些小镇上设点,低价收购散修从矿区里挖出来的散碎源石,或者招募炮灰去探新矿。说白了,就是把这里当成一个收集资源和补充人手的中转站。”
马老三不愧是老江湖,对这里的门道门儿清。他在黑水城混了那么多年,这些底层势力之间的勾当,他看得比谁都透彻。
“这红沙镇,据说是古姜家某个旁支势力的一个落脚点。虽然只是旁支,但毕竟顶着‘姜’这个姓,在这方圆五百里,也没人敢惹。不过那个姜家旁支的人不常来这里,只有几个执事和管事在打理。但就这几个管事,也不是这镇子里那些散修能得罪的。”
石子腾微微点头。
古姜家,荒古时代的庞然大物。即便是在这个时代,姜家的底蕴也绝非寻常修士可以想象。那些传承了不知多少万年的荒古世家,族中不知道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底牌。他现在的修为,在姜家面前连蝼蚁都算不上。
不过,他们现在要避开南域落木谷的追杀,又要靠近“赤炎天堑”寻找机缘,借助这种大势力的外围网络,无疑是最好的掩护。毕竟,谁会想到一个杀了落木谷执事、搅得黑水城天翻地覆的通缉犯,敢堂而皇之地躲进古姜家势力范围的镇子里?
“走,进去。记住我们现在的身份,落魄的散修主仆。你是个老油条,少说话,多看眼色。一切交给我。”
石子腾叮嘱了一句,迈步走向镇口。
镇口的守卫斜靠在石墙上,一副懒洋洋的样子。他们手里的长矛与其说是武器,不如说是摆设。矛头都已经生了锈,矛杆上还绑着用来悬挂兽皮的绳子。但他们的眼神却锐利得很,每一个从豁口经过的人,都会被他们从里到外打量一遍。
看到走过来的石子腾和马老三,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守卫眼中闪过一丝轻蔑。这两个人,一个灰头土脸、穿着破旧长衫的病弱少年,一个佝偻着腰、满脸风霜的老仆。在这红沙镇,这种人每天都能见到一大把,都是听说了源矿的消息跑过来碰运气的穷鬼。
“站住!哪来的叫花子?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那守卫直起身子,用手里那根生锈的长矛拦住了去路。他的动作懒散,但语气却带着一股子习惯性的蛮横。
马老三立刻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脸。那笑容他在黑水城用了大半辈子,早已炉火纯青,怎么看怎么真诚。他的腰弯得像一只熟透的虾米,快步上前,用那种底层散修特有的、带着讨好的语气说道。
“各位爷,各位爷行个方便。我们主仆是从中州那边逃难过来的。在老家得罪了一个当地的豪强,被追得走投无路,听说北域能讨口饭吃,就千里迢迢跑过来了。您看我们这模样,哪像是来惹事的,就是来找个糊口的营生。”
说着,马老三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那守卫的手。他的动作流畅而热络,像是一个晚辈在问候长辈。但在那两只手掌交握的瞬间,他的手指极其隐蔽地一滑,将两块指甲盖大小的碎源塞进了对方的掌心。
那守卫先是一愣,随即手指轻轻一捏,便感觉出了那两块碎源的分量。他的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满意,眼中的轻蔑也消散了不少。他不动声色地将碎源收进袖口,手里的长矛也放了下来。
“中州来的?大老远跑这红沙镇来吃沙子?”
守卫哼了一声,语气虽然还是那副拽兮兮的样子,但已经没有了一开始的刁难。他斜眼瞥了石子腾一眼,见这少年一直在咳嗽,脸色也不太好看,便也没有多加盘问。
“进去可以,但镇子里的规矩先讲清楚。不准在街上动私刑,要杀人去镇外斗法台。别惹胸口绣着‘姜’字的人,那是姜家的大爷,惹了他们,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们。还有,过了亥时不准在街上乱转,被巡夜的人抓住了,直接当奸细剁了喂狗。”
“懂,懂!我们主仆就是来找个营生的,哪敢惹事啊!亥时之前一定回住处,绝不给各位爷添麻烦!”
马老三点头哈腰,拉着石子腾从那几名守卫的注视下走进了镇子。
一进镇子,一股复杂的味道扑面而来。
那是汗臭味、劣质酒气、血腥味、源石粉末的土腥味、还有某种不可名状的酸腐味混合在一起形成的独特气味。这种味道,在黑水城外城的时候他们也闻过,但红沙镇的这股味道更重,更粗粝,少了几分黑水城那种阴冷潮湿的腐败,多了几分北域荒原特有的燥热和尘土。
街道两旁,全是些简陋的石屋和用兽皮搭起来的帐篷。有的屋子门前挂着各种兽骨打磨成的招牌,上面用粗劣的手法刻着“药”、“石”、“酒”等字样。有的只是在地上铺一块破布,上面摆着几块不知道从哪个废弃矿坑里刨出来的破石头,当成源石叫卖。
到处都是奇装异服的修士。这些人大多穿着粗布衣裳,皮肤黝黑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在矿区里摸爬滚打的人。有人在街边蹲着,面前摆着几块品相极差的碎源,眼巴巴地等着买主;有人为了一个铜板的价差,正和摊主吵得面红耳赤,大有拔刀相向的架势;还有几个明显是喝多了的散修,光着膀子坐在酒馆门口,口沫横飞地吹嘘自己在源矿里挖到过什么宝贝。
这里没有中州和南域那种仙风道骨的修行氛围,没有飘渺的灵山和琼楼玉宇,有的只是赤裸裸的生存法则和对资源的极度渴望。
“这地方,还真是够真实的。”
石子腾在心里暗自评价。
这才是遮天世界底层的真实面貌。残酷,血腥,原始。为了哪怕指甲盖大小的一块源,都能把脑浆子打出来。这里的人命不值钱,值钱的只有源。有了源,就能换功法,换丹药,换法器,换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没有源,你就什么都不是。
“腾爷,咱们先找个地方住下?”
马老三看着周围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有些心里发毛。这些北域的散修,一个个看起来都是刀口舔血的狠角色。他一个苦海境后期的老修士,在这群人里面,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不,先去人最多的地方。打探消息,最好的地方就是酒馆。”
石子腾目光扫过街道,锁定了一家两层高、用粗糙木料搭建的酒馆。那酒馆算是这条街上最大的建筑了,门口挑着一块破烂的幌子,上面用红漆写着“红沙烈酒”四个字。幌子在风中被吹得猎猎作响,像是在冲每一个路过的人招手。
酒馆里面人声鼎沸,不时传出粗野的大笑、酒碗碰撞的脆响、以及瓷碗摔碎后某个人气急败坏的咒骂声。光听这动静,就知道里面有多热闹。
两人推开油腻的木门,走了进去。
一股更加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汗臭、酒气、血腥、土腥、还有一股子酸腐的呕吐物味道,搅拌在一起,在昏暗的空间里发酵成了一种让人几乎无法呼吸的浑浊空气。
酒馆里光线极暗,只有几张桌子上点着冒黑烟的油灯。大堂里摆着十几张油腻的方桌,几乎坐满了人。大多数都是些五大三粗的散修,身上带着刀伤和土腥味,有的光着膀子露出满是伤疤的胸膛,有的用破布裹着头,只露出一双凶悍的眼睛。他们面前的桌子上,大多摆着一只只粗瓷大海碗,碗里盛着一种暗红色的浑浊液体,那就是红沙镇出了名的“红沙烈酒”。
石子腾的目光在大堂里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将每一张桌子的位置、每一个客人的大致修为、以及酒馆的出口和通道都记在了心里。然后他挑了张靠角落的空桌坐下。
马老三跟过去,站在桌旁,没有坐。他弯着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了一句:“腾爷,您喝什么?”
“随便。你看着安排。”
马老三会意,直起身子,扯着嗓子招呼:“小二!上两碗你们这最烈的酒,再切一盘熟肉!”
他一边说,一边从袖子里摸出两块碎源,“啪”的一声拍在油腻的桌面上。
在这北域,金银如同废土。那些凡人国度的铜钱和银票,在这里连一张擦屁股的草纸都比不上。只有源,才是硬通货。哪怕是最劣质的碎源,也足以让这里的底层修士和凡人弯腰赔笑。
果然,那肩膀上搭着一块乌黑抹布的小二眼睛一亮。他刚刚还在给另一桌客人上酒,听到这边招呼,立刻把抹布往肩上一甩,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他手脚麻利地收起源石,又飞快地端来了两只大海碗和一盘切得有些粗糙的不知名兽肉。
那海碗里的酒呈暗红色,表面浮着一层细小的泡沫,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辛辣气息。那盘兽肉看起来像是某种荒原走兽的后腿肉,烤得半生不熟,上面撒着几粒粗盐,还在滋滋地冒着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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