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墙上的字(1/1)
许烨站在第六个隔间里面,盯着墙上那行字。口红印已经干了,颜色发暗,像干涸的血。字迹歪歪扭扭,有些笔划拖得很长,最后一笔拖到了墙角,拐了个弯,像一条扭曲的蛇。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沾上了暗红色的粉末。不是血,是口红,廉价的口红,带着一股化学品的甜腻味。
他低头看马桶盖上那摊红色的东西。表面结了一层透明的膜,像冷却的油脂。他用指甲挑了一下,膜破了,露出么东西,白的,细长,像是一根手指。不,是半根,断的,断面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断的。
他站起来,把隔间的门关上。门板内侧也刻着字,不是口红写的,是刀刻的,很深,能看见木头的原色。那些字很乱,上下颠倒,左右反着,有的字叠在另一个字上面。他努力辨认,认出几个词——“别进来”、“他在里面”、“不要开灯”。最后一个词刻得最大,占了半个门板:“它跟着你”。
他转过身,隔间的门自己关上了。锁扣咔嗒一声,锁死了。他拧了拧,拧不动。他抬脚踹门,门板纹丝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顶住了。他听见外面有声音,脚步声,很轻,在瓷砖上来回走。不止一个人,也不止两只脚。那声音像有很多人在排队,从他这个隔间门口经过,一个一个走过去,很久都不停。
他透过门缝往外看。门缝很窄,只能看见一小片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对面的瓷砖上。有影子从门缝前面经过,一只,又一只,又一只。影子的形状不像人,太高了,太瘦了,头尖尖的,像一根棍子。他数了数,过去了几十个,还没停。
他不再看了。他抬头,天花板上有通风口,方形,铁栅栏。他踩上马桶盖,伸手够不到。把马桶盖翻过来垫脚,还是够不到。他跳了一下,手指碰到了铁栅栏的边缘,很凉,像冰。铁栅栏上有什么东西,黏糊糊的,沾了他一手。他跳了第二次,抓住了栅栏,身体悬空。栅栏松了,螺丝掉了,整个通风口掉下来,砸在地上,发出很大的响声。他双手扒着洞的边缘,爬了上去。
通风管道很窄,只能爬着往前走。里面很暗,但管壁上有一层发光的霉菌,绿的,发着微弱的荧光。他往前爬,膝盖顶在金属板上,咚咚响。爬了十几米,管道分叉了,左边,右边。他选了左边,爬了没多远,前面被堵住了。堵住管道的是一团黑色的东西,像是头发,很多头发,缠在一起,塞满了整个管道。他用脚蹬了蹬,那些头发动了,像是活的,往他这边涌过来。他赶紧往后退,退到分叉口,拐进了右边。
右边管道更长,爬了很久,前面看见光了。光从一块栅栏外面透进来,不是月光,是日光灯的白光。他踢开栅栏,爬了出去。落在一间教室里,课桌椅整整齐齐,黑板上写着值日生名单。日光灯全亮着,但没有人。他走到门口,拉门,门锁着。窗户外面的走廊也亮着灯,空荡荡的。
他转身,走到讲台前面。讲台上有一摞作业本,翻开一本,上面写着名字,三年二班,李小雨。字迹工整,一笔一划。他翻开另一本,名字一样,三年二班,李小雨。他又翻了几本,全是李小雨。作业本上的日期是同一个日期,没有变化。他合上作业本,放回原处。
墙角有一个书架,上面摆着一些课外书。他扫了一眼,书脊上的书名全是空白的,一个字都没有。他抽出一本,翻开,里面的纸是空白的。每一页都是空白的。他放了回去。
讲台旁边的墙上有一张课表,科目写得清清楚楚,语文、数学、英语、体育。但授课老师的名字栏全是空白的。他盯着那张课表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摸了摸纸上体育课那一栏。纸面的字——一个名字,“许烨”。他愣了一下,又刮了刮旁边的位置,又露出一个字,“许”。再刮,“念”。许念。他把整张课表撕下来,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全是许念。同一个名字,写了上百遍。
教室的门突然自己开了。不是慢慢地开,是猛地弹开,像是有人从外面用力推开。门板撞在墙上,又弹回来。走廊里的光照进来,白的,刺眼。许烨站在讲台旁边,看着门口。门口站着一个人,不是那个找儿子的恶鬼,是一个女生,穿着校服,深蓝色外套,白色衬衫,头发散着。她的脸被头发遮住了,看不见五官。她手里拿着一样东西,红红的,湿湿的,滴着水。是一块生肉,还连着皮,带着毛。
她走进教室,拖着脚走,鞋底摩擦地板,发出吱吱的响声。她走到许烨面前,停下来,把手里那块肉递给他。他没有接。她又往前伸了伸,肉几乎碰到他的胸口。他退了一步,她跟了一步。他再退,她再跟。一直退到墙角,他没有退路了。她就把那块肉塞在他手上,然后转身,走了。
那块肉是凉的,表面光滑,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他低头看,肉的切面上嵌着什么东西,白的,硬的,像是碎骨头。他把肉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纸条,湿透了,字迹模糊,但能看清几个字——“吃了我”。他把肉放在讲台上,走到门口。走廊里没有人,只有灯,一排一排,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他沿着走廊走,经过一间又一间教室。每间教室的门都开着,灯都亮着,里面都空着。他走到楼梯口,往下走。楼梯间里有回声,脚步声响了之后很久才消失。他走到一楼,推开门,是操场。天亮了,太阳挂在天上,光照在草坪上,很亮。但他记得刚才还是晚上,月光从厕所窗户照进来的。时间不对。
他站在操场中间,看着四周。教学楼围成一个圈,把他的视线挡住了。他选了一个方向,朝校门走去。校门关着,铁门用一把大锁锁着,锈迹斑斑。他拉着铁门摇了摇,锁没断,铁门也没开。他翻过去,跳到了外面。
外面是马路,有车,有人,有店。和正常的街道一样。他走在人行道上,经过一家早餐店,里面冒着热气,有人在吃包子。他摸了摸口袋,没有钱。他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吃包子的人。他们吃得很快,两口一个,也不嚼,直接吞。吞完了,眼睛直直地盯着前面,不眨眼,也不动。服务员也不催他们,也不收碗,就站在柜台后面,也一动不动。
他离开了早餐店,走到公交站台。站台上的广告牌已经换了,不再是那个举着饮料的女人,换成了一张寻人启事。很大,占满了整个广告牌。上面印着一张照片,一个女孩,扎着马尾辫,穿着校服,笑得很开心。照片于2024年3月15日失踪。有知情者请联系。电话一栏是空白的。失踪日期是2024年3月15日,但今天是哪一天?他不知道。他盯着照片里那个女孩的脸,越看越觉得面熟。他认出来了。就是厕所里那个女生。那个怀里抱着东西、头会突然抬起来对他笑的女生。
他伸手,想撕那张寻人启事。纸很厚,撕不下来。他使劲扯,纸面起了褶皱,但就是不破。他改用指甲抠,抠掉了纸的表皮,露出一张照片。同一个女孩,但不是笑着的,是躺着的,闭着眼睛,脸很白,嘴唇发紫。照片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广告牌里的照片动了一下。不是错觉,是真的动了。那个女孩的眼睛睁开了,直直地看着他。嘴角慢慢往上扯,扯出了一个笑容,和厕所里那个笑容一模一样。
他转身,沿着马路跑。跑过早餐店,跑过公交站,跑过一家修车铺,跑过一家药店。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但那些店铺他经过了一次又一次。同样的早餐店,同样的公交站,同样的修车铺,同样的药店。他在循环,和当年在那个白色大厅里一样的循环。他被困住了。
他停下来,喘着气。街上的行人和车都不见了,只有他一个人。天还是亮的,太阳挂在天上,一动不动,不升也不落。他站在路中间,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是什么。那个女生,穿着校服,手里拿着一块生肉,跟在他后面。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停下来了。就在他身后,一步的距离。
他听见她开口了。声音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妈妈……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