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墙上的字(下)(2/2)
许烨退后一步,婴儿的眼睛跟着他的移动转动。许烨往左,眼珠往左;往右,眼珠往右。婴儿盯着他,像一只壁虎盯着飞蛾。许烨不再退了,他站在床尾,看着那个婴儿。婴儿的手从被单里伸出来,很小,手指细得像蜘蛛腿,指甲是黑色的。他朝许烨伸手,手指在空中抓了两下,什么都没抓到。
许烨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水更深了,从脚底漫到了脚踝。他趟着水往前走,经过女厕所门口。门开着,里面没有光。但他听见水声,不是水管里的水声,是那种有什么东西在水里扑腾的声音,啪嗒啪嗒,像鱼在浅水里翻腾。他站在门口,往里看。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瓷砖上,水光粼粼。水从隔间门缝里往外流,带着暗红色的丝线。那些丝线在水里飘,像头发,又像海藻。
第六个隔间的门开着。马桶盖上那摊红色的东西已经干了,裂开了,像干涸的河床。墙上那行字变了,不是“妈妈,我疼”,是另一行——“她生下来的不是孩子”。“是它”。它,不是他,也不是她。
许烨盯着那个“它”字,看了很久。那个字在动,笔画在蠕动,像蛆。他转身,走出厕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面有光了,不是路灯,不是月光,是红色的光,像火烧云,又像远方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他走过去,站在窗前,往外看。外面是操场,但操场不是操场了,是一个巨大的坑,很深,坑底有红色的光往上涌,像岩浆。坑壁上爬满了东西,白的,密密麻麻,是手,是婴儿的手。它们在往上爬,爬到一半就掉下去,掉到红光里,不见了。然后又重新往上爬,又掉下去,一遍一遍。
许烨看着那些手,想起那个女生的嘴,想起她说的那句话——妈妈,我疼。不是她疼,是它疼。她肚子里的那个东西疼。它生下来了,它在这里。在这个坑里,在那些手,身后的走廊不见了。不是消失了,是变形了。墙壁变成了肉色的,软塌塌的,像内脏的表面。地面也在变,从瓷砖变成了黏糊糊的薄膜,踩上去往下陷,像踩在一层皮上。天花板上垂下来一根一根的东西,白花花的,像肠子。走廊变成了一条肠道,他是肠道里的异物,被推着往前走,往深处走。
他听见了心跳。不是他的,是周围的。从那些肉壁里传出来的,咚,咚,咚,节奏很慢,每一下都震得他头皮发麻。他走到了尽头。尽头是一扇门,不是木门,不是铁门,是一张肉做的门,表面有血管,一跳一跳的。他伸手推门,手指陷进肉里,温热的,湿的。他用力推,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房间,没有光,但肉壁上分泌出来的黏液会发光,幽幽的绿。房间中央有一张手术台,台上躺着一个人,是一个女人,肚子很大,像怀孕八九个月了。她的脸上盖着一条白布,看不见脸。她不动,不呼吸,但她的肚子在动。有什么东西在她肚子里翻滚,顶得肚皮一鼓一鼓的,像波浪。
许烨走过去,站在手术台旁边。他伸手,掀开白布。人,一个他很久以前见过的人。他愣住了,手停在半空中,白布落在她脸上,又滑了下去。
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这次不是一双脚,是很多双脚。他回头,门口站着很多人,不,不是人。是那些没有脸的东西,白的,纸一样的脸,一个挨一个,站满了整个走廊。它们看着许烨,不动。最前面那个伸出手,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是一块校服的碎片,上面别着校牌。许烨接过校牌,低头看。校牌上印着照片,是那个女生,李小雨。照片李小雨”。名字014”。生卒年。她不是现在的人,她死了很久了。
他把校牌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字,是用刀刻的,很深——“我杀死了它,但它没死”。
走廊里的灯全亮了,日光灯齐刷刷地亮起来,刺眼的白光把那些没有脸的东西照得通亮。它们动了,不是往前走,是往后退,一步一步,退出了走廊,消失在白光里。走廊变回了原来的走廊,瓷砖,天花板,日光灯。地上的水也退了,干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许烨站在女厕所门口,手里的校牌还在。他把校牌放进口袋,转身,走到楼梯口,下楼,走出校门。太阳已经偏西了,时间开始走了。街上有人在走,有车在开,风在吹。他站在校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四楼那扇窗户,灯灭了。窗帘拉上了,什么都看不见。但许烨知道,她还在里面。她一直在那里,从1998年到2014年,从2014年到现在。她在那儿,生下了它。它没死,它在
它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