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太顺利了(1/2)
塔心中央,上三层柔光流转,已经非常地临近收摄之机。
那光不刺目,却有一种沉凝如水的质感,一层一层地漫下来,将整座塔心映得似浸在深潭底下。
塔心穹顶极高,四壁无窗,却不知从何处来的风,极轻极缓地绕着塔柱打旋,带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
这香气在此刻的齐溪闻来,竟有一种说不出的讽刺。
像某种结局到来前最后的安宁,像刽子手擦刀时哼的小调。
“释心”背对着齐溪,全神贯注地接引着塔层,神识真元尽系于古塔之上,根本不顾周身空门大开。
他的背影很稳。
肩线平直,僧袍垂落,周身真元如潮汐般一收一放,与塔层同频共振。
那三段塔层悬于他身前半空,柔光自塔身溢出,如丝如缕地没入他的神识牵引之中,缓缓往塔心中央聚拢。
齐溪站在他侧后三步远距离,腕间的绾情丝,一如既往,静静缠绕。
青碧色的丝绦贴着她白皙的腕骨,像一条温驯的细蛇盘伏着,不动时,谁也看不出那是一件杀伐之器。
它的存在感很低,低到她戴了半生,有时候自己都忘了它在。
可今天,它的分量比任何时候都重。
这一刻,齐溪的心出奇地安静。
不是那种蓄势待发的紧绷的安静,也不是临阵前压住心跳的死寂。
是真的静,静得像落了雪的荒原,万物都被覆盖了,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知道这种安静。
从前在坊市里第一次偷走那枚洗髓丹的时候,她的手就是这个温度。
不冷不热,不抖不颤。
她看着那个背对自己的、专注接引的背影。
一路走来,她见过他太多模样。
算路时的从容不迫,破阵时的专心致志,护她时的决绝果断。
还有他极少展露的、旁人不曾见过的那一面:
夜半打坐时眉心微蹙,像在算什么极难的题;
偶尔说起旧事时嘴角极淡地弯一下,弧度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像一块石头投进深井,只泛起一圈便没了……
可此刻,他背对着她,把最不设防的一面,毫无保留地展露了出来。
他的后颈露在僧袍领口之外,脊椎微微凸起,没有任何遮挡。
她知道,以他的修为和警觉,若在平常,绝不会让任何人——哪怕是并肩多日的同伴——这样毫无戒备地站在自己身后三步。
可此刻他心神全在塔上,根本分不出哪怕一缕神识来顾及身后。
她忽然有些想笑。
这个和尚,谨慎了一路,处处给自己留余地,到头来,却把后背完完全全交给了她。
他的呼吸很匀,肩背放松,神识全铺在前方那三段塔层上。
那呼吸声很轻,轻得像睡着了,只有极细微的一点起伏,一下,一下,和塔层的光晕同频。
她甚至能看见他后颈上有一层极薄极细的绒毛,被柔光映得近乎透明,像婴孩一样毫无防备。
身后三步,是她。
这个距离,她抬手可及;
这个状态,他连回头的余力都没有。
三步。
她走一步,够不到。
走两步,指尖擦着他衣角。
走三步,她的丝就到他颈上了。
她算过无数遍了,一遍又一遍地算,精确到一寸。
这个距离是她一路走位时不动声色调整出来的,不近不远,刚好够她出手,又刚好不会引起他警觉。
她做得很自然,自然到他回头看时,她就恰好在那个位置,像碰巧一样。
出手的念头,不是今天才有的。
很多天前,它就埋在她心里了,像一粒压在石缝里的种子,一直没让它冒头。
具体是哪一天呢?
她已经记不清了。
也许是镜林里他偏过护罩的那天,也许是灵潮中他分丹药的那天,也许更早……
她知道这一路的情谊是真的,可这趟塔,她为的从始至终都是那件机缘。
情谊和机缘若只能选一个——她选后者。
这是她从小就学会的事。
旁门女修,无根无底,能攥在手里的才是自己的。
她记得很小的时候,在坊市的巷子里,见过一个散修被人夺了储物袋,断了双腿扔在路边,哀嚎了三天才死。
她那时候就明白了一个道理:手里没东西,命就不是自己的。
没有人会来救她,她也没有任何靠山可倚。
她所有的一切,都得用自己的手去拿。
心软?
心软的人活不过三个冬天。
心软一次,可能就没命心软第二次。
一路并肩的画面在她心头闪了一下。
他偏过来的护罩,他递来的热食,他说“互不相负”时眼底的光。
那光是温的,暖的,她承认。
她把这些一一压下去。
胸口是酸的,像吞了一口陈醋,酸得她鼻腔微微发胀。
她甚至能感觉到喉头有一丝哽咽在往上涌。
可手上的动作没停。
她太了解自己了。
只要此刻停了手,哪怕只犹豫一息,她就再也下不了手了。
那一丝酸和热,会像潮水一样把她淹没,让她变成一个心软的人。
而心软的人,在这条路上,没有好下场。
干她们这行的,最忌讳手跟不上心,心可以软,手必须稳。
“专心收你的,身后有我。”
她语气毫无异样,甚至还带一点让他安心的稳。
“嗯。”他心神在塔,并未回头。
那一声“嗯”很轻,没有丝毫迟疑,没有半分警觉,甚至连真元都没有波动一下。
他就那么信她。
像信一个真正的同伴,像信一个可以托付后背的人。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三段塔层。
柔光流转,美得惊心。
那是她此生的执念,是她一步一步走到这里唯一的理由。
她为了这三段塔层,走了多少路,吃了多少苦?
然后,她不再犹豫。
垂眸。
腕间那缕“束腕丝绦”无声地活了过来。
那丝绦她一直带着。
外人只当是一条寻常饰物,却不知是她压箱底的牌。
此刻,这张牌第一次亮了出来。
数道青碧细丝无声出袖,快得只剩残影。
一道缠腕,一道绕颈,最细的一缕直点丹田要穴,瞬间将“释心”缠了个严实。
他骤觉身后异动,惊然回首,真元刚提,丝上木属禁制已沿经脉游走反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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