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太顺利了(2/2)
他一挣,细丝应声收紧,直勒进僧袍,真元如陷柔丝泥潭,越挣越沉。
那丝不锐,不锋,不带半分杀气,却有一种可怕的柔韧,像藤蔓缠树,越是挣扎,越是收紧。
收塔之势中断。
他被那股柔而不竭的力道带得一个踉跄,半跪于地,再难起身。
他单膝触地的那一瞬,塔层的光晕骤然一暗,像是感应到了某种剧变,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嗡鸣,随即又归于平静。
“齐溪!?”他惊喝出来。
齐溪神色不变,收放由心,指尖微动,便将他周身要穴锁死。
整套动作只在一两息之间,安静利落,没有半点法宝对轰的声势。
塔心依旧静得只剩柔光流转,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那青碧色的细丝在柔光中泛着淡淡的冷芒,像一件精美的织物,将它包裹的人衬托得格外醒目。
她出手时脸上没有半分狰狞,甚至没有半分得意。
丝走经脉,锁腕、绕颈、封丹田,一气呵成,像她平日里整理袖口、拨动玉尺那样自然。
她的手指甚至带着一种惯性的灵巧,像做了千百遍的事,早就刻进了骨子里。
这动作她在心里演练过千百遍,真到了这一刻,反而比演练时还稳。
稳得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她以为到了这一刻,手会抖,心会乱,会说不出话来。
但没有。
她的手比任何时候都稳,她的心比任何时候都静。
“得罪了,大师。这是我的本命丝,锁的是经脉真元,越挣越紧,大师省些力气。”
她语气平稳,甚至带一分歉意。
那歉意是真的。
她确实觉得对不起他。
可对不起归对不起,机缘归机缘。
这两件事在她心里泾渭分明,互不纠缠。
对得起自己,才能谈对得起别人。
他挣了两挣,终究被锁,气息渐沉。
那细丝缠上他时,他的反应比齐溪预想的还要快。
他几乎是在丝线及体的同一瞬便惊觉回头,真元已动。
可绾情丝最克刚猛,他越挣,那丝便勒得越紧,直把他那点刚提起来的真元又硬生生按了回去。
然后他就静了。
只挣了两挣,便不再动,站在那里,脊背却挺得很直。
齐溪眉尖极淡地一挑。
寻常人被制住,总要先挣扎一番、再怒骂几句,最后才认清现实。
这和尚倒好,两挣之后便认了命。
她不由在心里微微松口气,他不闹,不骂,不质问她为什么。
这样最好。
她最怕的就是他质问她。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双眼睛。
“两个时辰,禁制自解,不伤你根基。我不要大师的命。”她道。
确认他已被锁死、再无变数,齐溪这才自怀中郑重取出一面古朴铜镜。
镜面不大,只有巴掌大小,镜背刻着极细密的云纹,在柔光中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银白。
“释心”抬眼瞥见,眸光几不可察地一动,旋即平静。
这一丝极淡的波动,齐溪没有看见。
她正全神贯注于收塔,满心满眼都是那三段即将入镜的塔层。
她的眼睛里映着塔层的柔光,亮得惊人,像深夜里守着唯一一盏灯的人。
齐溪双手持镜,对准上三层,掐诀引动。
镜面与三段古塔同源相应、光晕相吸,七、八、九层被一层层牵引入镜。
她持镜的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此刻它对准了那三段塔层,像钥匙对准了锁孔。
她屏住呼吸,将法诀缓缓引动。
塔影寸寸虚化、没入镜中,镜面上渐次浮起三段微缩塔层,纹路毕现。
那是一种极奇异的景象。
七层的塔影先是最外层的轮廓淡了下去,像被水浸透的墨迹缓缓晕开;
接着是飞檐、是回廊、是一层层叠压的塔身,一点一点虚化、剥离,最后化作一缕光没入镜面。
整个过程中,塔层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安静得像一场无声的献祭。
她眼睁睁看着那触不可及的上三层,就这样一层一层落进了自己掌中的镜子里。
塔层的柔光在镜面上泛起极细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美得像是倒映在水面的月,被石子击中后碎成了千片万片,又一点一点重聚。
全程顺利得近乎无声。
没有抗拒,没有守御,上三层像“认得”这面镜,主动归入。
那塔层入镜时,她甚至感觉到镜柄微微震了一下,极轻极轻,像一声叹息。
竟这么容易。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闪了一下,又被她压了下去。
同源灵宝,谋划多年,人又被制住了,顺,是应当的。
她告诉自己,别在最后一步疑神疑鬼。
她太清楚这种时候的犹豫有多危险了。
多少人在最后一步因为多心而功亏一篑,她不能犯这种错。
机遇到手了,就该立刻走,一刻不留。
最后一层没入,台心那片悬了千年的位置骤然空了、静了,静得有些发空。
那种空不像单纯的没有东西,像原本盛着什么的容器被抽干了,留下一层极薄极薄的余韵,在空气中微微震颤。
“来。”
齐溪持镜引诀,低声,像在对塔说,也像对自己说。
塔层一层层没入镜面,她屏息看着,指节微紧。
她的心跳在这一刻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可她面上依旧平静,只有指尖微微泛白,泄露了她此刻的紧张。
“成了。真的成了。”
最后一层入镜,她长长吐出一口气,眼底是压不住的光。
那光里映着镜面上微缩的塔影,也映着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抵达终点的人。
“齐施主这面镜子,藏得很深。”
被缚的“释心”望着那面镜、望着空掉的台心,忽然开口,声音很平。
“彼此彼此。大师身上的秘密,不也一样多?”
齐溪随口应道,并不觉得他这话有何深意。
她持镜缓步,绕到“释心”面前,垂眸看这个被自己丝绦缚住的和尚。
这个她一路唤作“大师”的人,此刻立地,被她的本命丝缚得结结实实,动弹不得。
青碧色的细丝勒在他白色的僧袍上,有一种残酷的好看。
他站得很直。
即便被缚,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像一个落败的棋手,局输了,风骨没输。
她看了他许久。
这一路的戏,她陪他演了太久。
此刻胜负已分,她忽然觉得,该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
“释心大师,这一路,演得可真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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