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别起茶烟消旧谤（一）（2/2）

刘全却没留意这些，只一路弓着腰引路。又穿过两重做杂用的偏院，便进了西路的第三进。

刘全引着王拓，只沿着西侧的抄手游廊缓步而行。

那游廊一通到底，向北一折，尽头立着一道极精致的垂花门，一卷一殿，雕梁彩绘；门内悬着一块旧匾，写着“天香庭院”四字，笔意闲散出尘，乃是先帝朝慎郡王的手笔。

刘全到了垂花门前丈许停住脚，回身赔笑道：

“二爷，这道门里头，是老爷新近才盖成的一处堂舍，照着宫里宁寿宫的制度起的，平日垂着帘子，等闲不请外客进去。老爷一早特意吩咐了，说二爷不是外人，叫奴才引二爷远远瞧个新鲜。”

说罢，朝门内轻轻一拍手。

守门的小丫鬟会意，将垂花门上那道竹帘半卷了起来。

王拓抬眼望去。

门内是一方清净小院，一色的抄手游廊环着，院心静悄悄的；小院尽头，巍然立着一座七开间的新堂。

那堂舍台基高起，檐下的柱础雕作覆莲鼓墩的式样，竟与宫里的规制一般无二。只这遥遥一望，已能窥见堂内东西北三面，皆起了两层的仙楼，一色的木料，温润金黄，纹理细密，在斜透进去的天光里泛着绸缎也似的柔光。

那竟是整根整根、千金难求的金丝楠木。楼上楼下，隔扇、栏杆、多宝阁，雕得鬼斧神工；地上铺的，是紫禁城里才用的花斑石；头顶的天花，彩绘着海墁的花纹。

王拓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脸上不动声色，心下却跟明镜也似。

金丝楠木，花斑石地，仙楼隔扇，覆莲柱础……这一堂的格局、式样，他在前世逛故宫时，在那乾隆太上皇养老的宁寿宫、倦勤斋里，是见过的。

和珅这是照着宁寿宫的制度，在自家府邸最深处，盖了一座楠木的仙楼。

这份气派，这份奢遮，端的是举朝无二。

可这份气派背后，那处处比照宫禁、样样逾了臣子本分的僭越，也明晃晃地摆在那儿。

王拓前世读史，知道这一座楠木堂，日后正是嘉庆皇帝给和珅定罪的第十三大款。把这一茬默默记在心里，面上却半分不显。

刘全赔笑一句“二爷里边请”，便引着他沿游廊折返数步，到了第三进院正北的花厅跟前。

花厅有五间正房，前出三间抱厦，檐下挂着湘妃竹的帘子。

院里两株高大的芭蕉，新叶初展，翠色欲滴；阶下几盆建兰，抽出了花茎，幽香细细，阶前洒扫得点尘不染。

刘全先一步上了台阶，打起帘子，躬身道：

“二爷，您请里头稍坐。老爷一会儿便到。”

王拓颔首，提步上了台阶，跨入厅。

一进门，目光便在厅中缓缓一转，心下暗暗称奇。

原以为，以和珅的官声以及如今泼天的家私，这起居会客之所，还不知要怎样的堆金砌玉，炫人眼目。

可自己眼前这一座花厅，却不落半点俗套。

四壁一色的水磨青砖，清雅淡漠；地上铺着深色的地衣，踩上去悄无声息。

堂中没有那种笨重的雕花宝座，只依着格局，错落摆着几样桌椅间或几座屏风。

窗上镶嵌着大块玻璃，上等的轻薄贡纱轻覆其上，透进来的光，柔和不是清亮。

厅中陈设虽多，却疏密有致，处处透着一股雅致的书卷之气。

放眼看来竟不似一品权臣的客厅，倒像那世代簪缨、诗礼传家的门第。

可细看去，这“不俗”二字底下，却又处处是旁人想也不敢想的东西，样样都逾了臣子该有的分寸。

就说堂中这几把官帽椅。

那椅子通体不髹重漆，露出底下深紫油润的木纹，竟是整料的紫檀。

椅背扶手上，遍嵌螺钿，以螺蚌的薄片拼出山水人物、折枝花卉，那螺片泛着虹彩，五色迷离，人物的须眉、花瓣的脉络，细如发丝，分毫毕现。